高晴出院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病房照得白晃晃的。高晴坐在床边，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手里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在身上比了又比。她头发还没长长，刚过耳朵，但脸色比手术前好了很多，嘴唇有了血色，眼睛里的光也回来了。
“哥，我今天能穿这个吗？”
高途看了她一眼。连衣裙是白色的，蕾丝领口，蓬蓬的裙摆，买回来之后一直在衣柜里挂着，高晴每天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穿吧。”
高晴的眼睛亮了。她把病号服脱了，换上裙子。拉链在背后，她的手臂够不到，高途用左手帮她拉上了。右臂还不能太用力，但已经可以小幅活动了，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想的快。高晴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着高途笑了一下。
“哥，我好看吗？”
“好看。”
高晴又转了一圈，停下来的时候有点晕，扶住了床沿。高途走过去扶住她，她说没事，就是转太快了。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仰着脸看着高途。
“哥，我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再来医院了？”
高途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细软的头发照成了一片淡金色的光晕。
“不用了。”高途说，“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不用住院了。”
高晴点了点头。她把头靠在高途的肩膀上，动作很自然，像以前每次她靠过来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的，以前她靠过来的时候，身体是轻的，瘦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今天她靠过来的时候，高途感觉到了一些重量。那些重量是慢慢长回来的，他每天看着她，几乎察觉不到，但今天，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镜子里对着他笑的时候，他知道他妹妹回来了。
敲门声是三下。不重，不急。
高晴从高途肩膀上弹起来，跑到门口去开门。门拉开的时候，她看见秦望川站在走廊里。今天没有西装革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手杖还是那根乌木的，身后照例跟着几个人，但都远远地站在走廊那头。
“外公！”高晴喊了一声，扑过去抱住了秦望川的腰。
秦望川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穿着白裙子，仰着脸对着他笑，眼睛里亮晶晶的。他的手杖差点没拿稳，老周在后面扶了一下。他伸出手，慢慢地、试探性地放在了高晴的头顶上。
“外公，你看我的裙子好看吗？我哥买的。”
秦望川低头看着那条裙子，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高途。
“好看。”秦望川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一下嗓子，“好看。”
高晴松开他，跑回房间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高途早就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还有床头柜上那几本漫画书。高晴非要把那本翻烂了的漫画书也带走，高途说那个书角都卷了，丢了吧，她说不行，这是她住院的时候看的，有纪念意义。
秦望川站在门口，看着兄妹俩一个收一个抢。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默默地帮高晴把漫画书装进包里，又把床头柜上那张照片拿起来，用纸巾擦了擦相框上并不存在的灰，小心地放进了背包的夹层里。那张照片已经配了相框，黑色的，简约的款式，是秦望川上次来的时候带来的，当时什么都没说，放在床头柜上就走了。
“都收好了？”高途问。
“收好了。”高晴拍了拍书包，“走吧。”
高途拎起行李箱，用左手。右手还不太行，但已经可以帮忙扶一下了。他走到门口，看见秦望川站在那里，身后多了几个人，其中一个是秦夜，穿着黑色的休闲外套，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在看这边。
“秦老先生，您怎么来了？”
秦望川看着他。“接你们出院。”
高途愣了一下。
“您不用”
“今天出院。”秦望川打断他，“外公来接外孙女出院，天经地义。”
高途看着他，没再说什么。高晴从后面钻出来，挽住了秦望川的手臂。她比秦望川矮很多，挽着他的时候需要微微踮脚。秦望川把手臂往外张了一下，让她挽得更顺手。
“外公，我们中午吃什么？”
秦望川低下头看着她。小姑娘仰着脸，眼睛大大的，嘴角翘着，白裙子的领口有一圈蕾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想吃什么？”
“火锅。”
“不行。”高途在旁边说，“你刚出院，不能吃辣的。”
“清汤的。”
“清汤的也不行。医生说清淡饮食。”
高晴撇了撇嘴，看着秦望川。秦望川看了看高晴，又看了看高途，嘴角动了一下。
“粥。”秦望川说，“我让人熬了粥。在家里。”
高晴歪着头。“外公家？”
秦望川看了高途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试探。高途没有反驳，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站在那里，用左手拎着行李箱，右臂垂在身侧，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家里。”秦望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轻了，“粥熬了很久了。你外婆还在的时候，就喜欢喝这个粥。”
走廊安静了一下。高晴仰着脸看着秦望川，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亮晶晶的，但没有掉下来。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高途，高途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走吧外公。”高晴挽着秦望川的手臂，声音脆生生的，“我饿了。”
秦望川握着她的手杖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出院的流程很简单。护士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量了血压，听了心跳，又交代了出院后的注意事项。高晴坐在床边，乖乖地让护士量血压，嘴里说着知道了知道了，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她在等谁来，高途知道。
但沈文琅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