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哪？”
沈文琅没有马上回答。开过一个红灯的时候，他才开口。
“海边。”
高途转过头看着他。沈文琅看着前方的路，下颌线绷得很紧。
“今天没什么事。你妹妹还没出院，你回去也是坐着。”绿灯亮了，车子滑了出去。“海边人少，不用怕碰到公司的同事。”
高途把脸转向窗外。嘴角弯了。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出了市区，路变宽了，车变少了，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又从民房变成了田野。田野里种着什么，高途看不出来，只觉得一望无际的绿色在晨风里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
然后他闻到了咸味。不是海风的咸，是更淡的、更远的、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被海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的咸。
海到了。
沈文琅把车停在一条没有人的海边公路旁。路的一边是缓坡，长满了野草，另一边是沙滩，沙子是灰白色的，远处是海，灰蓝色的，和天空的颜色几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平线。
沈文琅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
“不下去走走？”沈文琅问。
高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我这个样子，走不了多远。”
“我扶你。”
高途看了他一眼。沈文琅没看他，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了。他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伸出手。高途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心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从虎口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
他把左手放了上去。沈文琅的手合拢了，握住了他的左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背后，扶住了他的腰。两个人一起从车上下来。高途站在车门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比城里的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吹得他的夹克衣摆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海面上没有光，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
沈文琅松开他的手，把身上的夹克脱了，披在高途肩上。高途身上已经有两件了，自己的夹克和沈文琅的夹克，叠在一起，厚得像穿了件棉袄。
“我不冷。”
“风大。”沈文琅穿着白色t恤站在海风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他不在意，把手插进裤袋里，面朝大海。“站一会儿就回去。”
两个人并排站着。高途在他右边，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海风从左边吹过来，沈文琅的身体像一堵墙，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沈文琅。”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文琅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海面，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又吹开，他的表情在海风中看不太清楚，但高途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因为你值得。”沈文琅说。
高途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你以前不是说过，你最讨厌某些人。”高途换了一个说法，没有说出那个词。
沈文琅沉默了。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咸味和凉意。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我讨厌的不是某一种人。我讨厌的是那些不自爱、不自尊、靠信息素去讨好别人的人。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说了一些混账话。那些话不是针对你的，但确实伤到你了。”他顿了一下。“对不起。”
高途的手指在口袋里松开了，又攥紧了。
“你不用道歉。”
“要的。”沈文琅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因为我说过的话，我自己要认。”
高途看着他，看了很久。海风吹过，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沈文琅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拨到了一边。动作很轻，轻到像怕弄碎什么。
“等你伤好了，”沈文琅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裤袋里，“我有些话要当面跟你说。”
“什么话？”
“等你伤好了再说。”沈文琅把目光转向海面。“现在说了你不跑才怪。”
高途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弯一下嘴角就放下来的笑，是真的笑了，眉眼都弯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沈文琅看着他的笑，愣了一秒，然后转过头去，耳朵尖红了。
“笑什么笑。”
“没什么。”
“你笑了。”
“没有。”
“有。”高途说，“你现在耳朵红了。”
沈文琅没接话。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高途站在原地，看着沈文琅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面，又看着车窗降下来，沈文琅的脸从车里露出来，红着耳朵对他说了一句。
“上车。风大，吹感冒了麻烦。”
高途慢慢地走回去，用左手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垫还在，暖洋洋的，他把腰靠上去，整个人陷进座椅里。沈文琅发动了车子，掉头，沿着海边公路往回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透过车窗落在高途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一下眼睛。
“沈文琅。”
“嗯。”
“你刚才说，赵衍查了我外公的事。”
“嗯。”
“还查到了什么？”
沈文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外公在找一个叫白家的家族。”沈文琅的声音放低了，“白家在北边，势力不小。你舅舅的死可能和他们有关。”
高途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沈文琅问。
高途看着窗外。田野在晨光中一片一片地往后倒退，绿色的，望不到边。
“先把晴晴的病治好。”高途说，“把身体的伤养好。其他的，等我变强了再说。”
沈文琅点了一下头。
“我帮你。”
“为什么？”
沈文琅没有回答。他把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方向盘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越来越近的距离上。
高途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回了窗外。
嘴角是弯的。这一次，他不想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