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右臂已经麻了。
不是疼,是麻。从指尖到肩膀,一整条手臂像被人灌了铅,沉甸甸地垂在身侧。夹克的袖子遮住了纱布,但遮不住那种不对劲的僵硬。他走路的姿势刻意放轻了,右肩微微耸着,不敢晃动,生怕稍微大一点的动作,就会扯动胳膊底下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老周不在走廊里。
高途左右看了一眼,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护士站的灯亮得刺眼,却看不到一个医护人员的身影。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快步往电梯方向走,只想赶紧回到病房,避开所有可能注意到他异常的目光。
可走了一半,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沈文琅就站在电梯门口。
他穿着一件简约的黑色薄毛衣,袖子随意推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手里没拿平日里常有的咖啡,也没有厚厚的文件,两只手随性地插在裤袋里,身子微微靠着电梯门边的墙壁,头微微低着,侧脸的轮廓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像是在安静地等人。
直到清晰的脚步声传来,沈文琅才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
沈文琅的目光平静地从上到下扫过高途,没有丝毫闪躲。先定格在他的脸上,不过一天时间,高途的脸色比昨天还要苍白,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薄的皮,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一看就是连日操劳、三天没合眼的疲惫模样。
紧接着,他的目光缓缓往下移动,最终,稳稳停在了高途的右臂上。
高途的夹克袖子本就偏长,遮住了大半只手,可那条手臂的垂落角度,实在太过怪异。正常人站立时,手臂自然下垂会带着柔和的弧度,肘关节微微朝外,显得松弛又自然。但高途的右臂,却是笔直的,僵直得像一根被人硬生生掰直的枯树枝,没有半点灵活的弧度,每一寸都透着刻意的僵硬。
沈文琅的眉头瞬间皱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他直起身,从墙边离开,朝着高途慢慢走过来。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黑色皮鞋落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也一点点敲在高途的心上。
高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底升起一股无处躲藏的慌乱,嘴上还在勉强维持着镇定:“沈总,你怎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文琅打断了。
沈文琅走到他跟前,没有丝毫犹豫,两只手同时伸了出来,一左一右,稳稳握住了高途的两条手臂。左手握住他放松的左臂,右手则精准握住了他僵硬的右臂,动作不是拉扯,而是轻轻固定,不让高途有丝毫闪躲的余地。
“怎么了?”沈文琅的声音压得极低,低沉的嗓音只够两个人听见,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你哪受伤了?”
被他温热的手掌握住右臂的那一刻,高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伤口处传来隐隐的牵扯感。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紧紧抿起嘴唇,强行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可那个笑太过勉强,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再怎么用力展平,也满是褶皱,藏不住眼底的慌乱。
“没有。我没有受伤。沈总你松”
话依旧没能说完,沈文琅握着他右臂的右手,力道悄然收紧。
他握住的位置,刚好是纱布覆盖的伤口处,掌心隔着薄薄的夹克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底下凸起的纱布,还有一丝异样的湿润。高途的身体永远比嘴巴诚实,骤然加重的力道扯动了伤口,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嘴唇瞬间抿得更紧,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控制不住地往右边缩了一下身体,试图躲开那阵尖锐的痛感。
可沈文琅的手没有松。
他低头看向自己握着高途手臂的右手,缓缓松开些许,指尖缝隙间,一抹湿润的、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映入眼帘,在他黑色的毛衣袖口上不算显眼,却在白皙的手指间,格外刺目。
沈文琅微微蹙眉,把手指举到鼻子底下,轻轻闻了一下。
是血。
浓郁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血腥味,清晰地钻进鼻腔。
沈文琅猛地抬起头,看向高途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之前平淡的审视,不再是冷静的打量,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那不是炙热的火焰,是深埋在地壳之下的岩浆,压抑着、翻滚着,一旦爆发便再也无法收敛,混着心疼、愠怒与担忧,沉甸甸地压在眼底。
“谁干的?”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拔高,依旧低沉,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狠狠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出了什么事?到底是谁干的?”
高途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还没来得及组织出一句辩解的话,走廊那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氛围。
是老周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不透明商场塑料袋,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老周平日里走路向来沉稳,步伐稳健,可当他看见沈文琅紧紧抓着高途手臂的那一幕时,沉稳瞬间荡然无存。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拨开了沈文琅的手。
动作不是粗暴的推搡,而是快速的格挡。手掌从沈文琅的手腕下方穿过去,轻轻往上一抬,就稳稳将那只带着血迹的手,从高途的手臂上分了开来。动作迅疾却不算粗鲁,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下意识地将高途护在身后。
“高先生,怎么样?”老周迅速侧过身,牢牢挡在高途和沈文琅之间,担忧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高途僵直的右臂上,声音里带着急切,“你受伤的手臂怎么流血了?”
高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夹克袖口处,一小块暗红色的血印慢慢渗了出来,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格外刺眼,是纱布里的伤口裂开,血浸透了纱布,透到了外套上。
老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过头,朝着走廊那头的护士站方向,沉声喊了一声:“医生!快来!伤口裂开了!”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十足的急切,那不是慌乱无措的急,是常年身处变故中,训练有素的沉稳之急,清楚知道当下该做什么、该先解决什么。
护士站的灯光瞬间亮了几分,一道身影匆匆从里面跑出来,穿着白大褂,听诊器在脖子上随意晃着,是个年轻的住院医师,高途对他没什么印象,也没心思记他的姓氏。医生快步跑到两人跟前,只看了一眼高途渗血的右臂,又看了看神色急切的老周,没有多问多余的话。
“跟我来,去处置室重新包扎。”
高途被老周轻轻扶着,顺从地跟着医生往处置室走。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文琅还站在原地,右手依旧保持着刚才握他手臂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指尖上还沾着没干的血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高途,脚下没有挪动半步,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沈总,我”高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解释。
“先去包扎。”沈文琅缓缓放下那只沾血的手,重新插回裤袋里,语气沉了几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包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