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检查做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高途推着高晴从检查区出来,高晴饿了一上午,肚子咕咕叫,吵着要吃东西。林舒说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推荐了附近一家中餐厅,说他们家的粥特别好。
高途推着高晴往那家餐厅走。
刚走到大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口的石柱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没系扣子,衣摆在风里晃着。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高途以为自己看错了。
沈文琅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总。高途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么在这。
沈文琅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衣服,又扫回来。
路过。他说。
路过。
这里的咖啡不错。沈文琅侧了一下头,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咖啡店,我来买咖啡。
高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街对面确实有一家咖啡店,招牌上写着coFFEE,和国内的那些连锁店没什么区别。
哦。高途说。
检查做完了。沈文琅问。
做完了,正要带她去吃饭。
沈文琅的目光落在高晴身上。高晴缩在轮椅里,小声叫了一句沈总好。
沈文琅点了点头,看了高途一眼。
去哪儿吃。
林小姐推荐了一家,说粥不错。
哪个林小姐。
医疗中心的协调员,林舒。
沈文琅皱了皱眉,像是在琢磨这个名字。然后他转过身,朝街对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等我一下。
他穿过马路,走进那家咖啡店。三分钟之后,他端着一杯咖啡出来了,推门的时候纸杯盖差点掉了,他用手掌按住,皱着眉头走回来。
走吧。他说,我刚好也没吃饭。
高途愣住了。
一起去。他的声音不太确定,沈总,你下午不是还有工作。
赵衍在处理。沈文琅喝了一口咖啡,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客户的会改到明天了。我今天没事。
没事。
一个跨国集团的cEo,在异国他乡,刚好没事。
高途没有追问。他推着高晴走在前面,沈文琅端着咖啡走在旁边,三个人沿着人行道往那家中餐厅走。
路不长,大概五六分钟。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高晴偶尔回头看一眼沈文琅,又赶紧转回去。沈文琅低头看手机,好像在回消息,但他的脚步始终和高途保持着同一个频率。
餐厅不大,装修是中式的,红灯笼 木桌椅 墙上挂着水墨画。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国女人,看见高晴坐轮椅,赶紧帮忙挪开椅子,又端了一杯温水过来。
这姑娘多大了。
十九岁。高途说。
真漂亮。老板娘摸了摸高晴的头,想吃点什么,阿姨给你做。
高晴看了一眼高途。
粥。高途说,清淡点的,她上午刚做完检查。
好嘞,皮蛋瘦肉粥,再来份蒸蛋,清炒个西兰花,你们看行不行。
行,谢谢老板娘。
老板娘去下单了。高途给高晴倒了杯水,又把她的餐巾纸展开铺在她面前。高晴乖巧地坐着,偷偷看了一眼沈文琅。
沈文琅坐在高途旁边,不是对面。高途刚才拉椅子的时候没注意,坐下来才发现沈文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外套脱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人已经坐好了。
沈总,你要吃什么。高途问。
和你一样。
也吃粥。
嗯。
高途又加了一份粥和一份蒸蛋。
粥上得很快。白瓷碗里盛着滚烫的粥,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高晴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眼睛亮了。
哥,好吃。
高途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的。
沈文琅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又舀了一勺。
又没说话。
第三勺的时候,高途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沈文琅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安静到不像他这个人。在公司的时候,高途从没见过他吃饭。他总是在开会 在签文件 在打电话,偶尔在办公室吃工作餐,也是三两口就解决,像在完成任务。
但现在他坐在这家小餐厅里,穿着那件昂贵的黑色高领毛衣,用一把普通的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一碗皮蛋瘦肉粥。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好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
沈总。高途忍不住开口,粥不合口味吗。
沈文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他说,挺好吃的。
高途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
过了几秒,沈文琅又说了一句。你挑的这家还行。
高途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餐厅是林小姐推荐的,不是他挑的。但他没说,也没点头。他只是安静地吃着碗里的粥,把那一小口温热从喉咙滑进胃里。
高晴吃完了大半碗粥,又吃了小半碗蒸蛋,摸着肚子说饱了。她的脸色比上午抽完血那会儿好多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高途递纸巾给她擦嘴,她接过去,认认真真地把嘴角擦干净,然后看着沈文琅。
沈总。她忽然开口。
沈文琅看着她。
谢谢你今天来看我。
沈文琅手里的勺子在碗边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没来看你。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我说了,我路过。
高晴眨了眨眼,没反驳。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高途在旁边,耳朵尖慢慢地红了起来。
吃完饭,沈文琅去结账。高途追上去说我来付,沈文琅把手机付款码往扫码器上一贴,头都没抬。
你留着钱给你妹妹买营养品。他说。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沈文琅收了手机,穿上外套,看了一眼高途,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比你自己都清楚,别在我面前逞能。
高途不说话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上落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高途把轮椅上的遮雨棚拉起来,盖住高晴。
沈文琅站在餐厅门口,撑着伞。他看了一眼高途,高途站在雨里,头发上已经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睫毛上也有,亮晶晶的。
沈文琅走过去,把伞举到高途头顶。
伞不大,一个人打刚刚好,两个人打就有点挤。高途的肩膀碰到了沈文琅的手臂,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让他浑身一僵。
沈总,你自己打。
别废话。沈文琅没看他,伞往他那边又倾了几分,推车。
高途推着轮椅往前走。沈文琅举着伞走在旁边,伞面始终朝着高途的方向。他的左边肩膀露在雨里,大衣肩膀那一块很快就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迹。
他没说话。
高途也没说话。
高晴在轮椅里仰着头,看着那把倾斜的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弯起的嘴角。
到了医疗中心门口,沈文琅收了伞。
他的左肩已经湿透了,大衣贴在那条胳膊上,把肌肉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楚。他甩了甩伞上的水,看了一眼高途,高途的头发干了,身上也没怎么湿。
下午还有什么事。沈文琅问。
教授查房,沟通手术方案。
几点。
三点。
沈文琅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一点四十五。
还有时间。他说,你带她去休息室歇一会儿。别在那干坐着,你脸色还是不好看。
高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色怎么了。
跟鬼一样。
高晴在轮椅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哥,他说你脸色差。
我听见了。高途苦笑了一下。
沈文琅把伞收好,走到医疗中心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把那个一次性纸杯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买了一杯咖啡,什么时候喝完的,高途完全没注意。
他走回来,站在高途面前。
雨还在下。他大衣湿了半边,头发上也有水珠。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三点我再来。他说。
来做什么。
沈文琅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转过身,大步走进雨里。
他的车停在街对面。赵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着车到了,打着双闪等在路边。沈文琅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进去,门关上了。
车开走了。
高途推着高晴站在医疗中心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雨幕里。
哥。高晴的声音从雨棚下面传出来,沈总下午真的会来吗。
高途没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在心里,已经开始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