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是被闹钟叫醒的。
七点半。他多躺了五分钟,盯着天花板把那朵倒挂的花又看了一遍,然后起床。路过高晴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高晴还在睡,被子踢了一半到地上,整个人横在床中间,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
他轻轻走进去,把被子捡起来盖回她身上,又把她的胳膊塞进被子里。高晴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高途笑了一下,退出房间,去洗漱。
八点十分,高晴被高途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她坐在床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得像鸟窝,嘴里嘟囔着哥再让我睡五分钟。
不行,九点术前检查,迟到了教授就不给你做手术了。
高晴这才睁开眼,慢吞吞地爬下床,慢吞吞地走进浴室。浴室里传来水声,然后是牙刷杯磕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高晴的声音。哥,我的梳子呢?
在包里。
哪个包?
你背的那个。
我背了好几个包。
高途走过去,从高晴随身的小包里翻出梳子,从门缝里递进去。高晴接过去,在里头梳了半天,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
高途把她按在椅子上,重新给她梳了一遍。梳子的齿从发根滑到发梢,高晴的头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的,像一朵被风吹着的蒲公英。
哥,你梳头好舒服。
别动,这边打结了。
疼疼疼。
说了别动。
梳好头,换了衣服,吃了早餐。早餐是玛丽亚护士长冰箱里留的牛奶和麦片,高晴吃了两碗,说这里的牛奶比家里的好喝。高途尝了一口,没喝出什么区别,但还是点了点头。
八点四十五分,高途推着高晴出了公寓大门。
医疗中心就在隔壁,步行五分钟的路程。门口已经有工作人员在等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国女人,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名牌。姓林,是国际患者协调员。林小姐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
高先生,高晴,我是林舒,来接你们的。
林小姐好。高晴嘴甜,先叫了一声。
哎,叫我林姐姐就行。林舒弯下腰,看着高晴的脸。你就是高晴呀,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高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林舒带着他们往里走。医疗中心很大,大厅里铺着浅灰色的地砖,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整个空间亮堂堂的,不像医院,倒像一座高档商场。墙上挂着一排排的锦旗和感谢信,各种文字的都有。
我们先去抽血,然后做心电图 超声 核磁,最后是麻醉评估。林舒一边走一边介绍,今天上午把这些全部做完,下午教授会来查房,跟你们沟通手术方案。
高晴攥紧了高途的手。
哥,抽血要抽很多吗?
不多。高途握了握她的手,就跟上次一样,一小管。
高晴抿着嘴,没再问。
抽血的时候,高晴把头扭到一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护士的技术很好,一针见血,三管血抽完,贴上胶布,全程不到两分钟。高晴看着那三管暗红色的血,小声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少,把高途逗笑了。
然后是心电图 超声 核磁。每一项检查都需要排队,但林舒提前都约好了,几乎没怎么等。做核磁的时候,高途不能进去,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了二十分钟。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沈文琅的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又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二十分钟后,高晴被护士推出来,脸色有点白,但人还清醒,看见高途就伸手要抓他。
哥,那个机器好吵。
吵就对了,不吵说明坏了。
高晴瞪了他一眼,又笑了。
最后一个项目是麻醉评估。麻醉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林舒在旁边翻译,一句一句地翻给高晴听。问了很多问题。以前做过手术吗,对什么药物过敏吗,有哮喘吗,有心脏病吗。高晴一一回答,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哥哥是你的唯一监护人吗。林舒翻译完之后补了一句,医生问这个是因为手术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高晴看了一眼高途。
是。她说,我只有哥哥了。
麻醉师点了点头,在表上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