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一早到公司,刚打开电脑,手机就震了。
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高途先生吗?”
“是我。”
“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的李医生,高晴的主治医师。”
高途的心提了一下:“李医生,晴晴怎么了?”
“别紧张,高晴没事。”李医生的语气很平稳,“我打电话来,是有一个消息想跟你说。关于一种新药,现在已经完成了临床人体实验的初期阶段,目前在征集第二阶段的受试者。这种药主要针对你妹妹这种类型的血液病,如果符合条件的话,用药是全程免费的。”
高途握着手机,没说话。
李医生继续说:“另外还有一个事情。”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认真的意味,“有一个国际医疗集团,下个月要举办一场全球性的医学大会。到时候会有世界级的血液科教授来现场做一场手术展示,全程录制成教学教材。他们看了高晴的病例档案,对她的情况很感兴趣,问我是否愿意推荐。”
“什么意思?”高途的声音有点紧,“是让晴晴……做那个手术展示的病人?”
“对。”李医生说,“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手术由那位世界级的教授亲自操刀,所有医疗费用全免。后续的治疗费用也由主办方承担。而且,因为手术会被当作教学案例,教授团队会全程跟进高晴的恢复情况,这对于她来说,实际上是最顶级的医疗资源。”
“也就是说,你们不仅不用花钱,还能得到全世界最好的治疗。”
高途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伸手拿过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激得他胃里缩了一下。
“李医生,这个手术……有风险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这个我不会骗你。”李医生很诚实,“但给你做手术的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平时我们请都请不到。而且他们已经评估过高晴的病例,认为她有这个条件。说实话,高途,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高途沉默了。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免费。顶尖的教授。全免。后续治疗也包了。
晴晴的治疗费像一个无底洞,他的工资大半都填进去了,剩下的交了房租、买了抑制剂,每个月剩不了几百块。上个月晴晴的进口药断了两天,他跑遍了全城的药店,最后还是托一个病友家属匀了两盒出来。
他不敢想如果晴晴能免费治疗,他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不,不是他的日子,是晴晴的日子。晴晴不用再因为药太贵而偷偷把一粒药掰成两半吃,不用再安慰哥哥说“我不疼”,不用再半夜咳醒的时候自己捂着嘴怕吵到他。
“我跟妹妹商量一下。”高途说。
“好,你尽快给我答复。名额不多,大会那边催得比较紧。”
挂了电话,高途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电脑屏幕已经自动锁了,黑色屏保上浮着hS的logo,一行小字写着“卓越·创新·责任”。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拿出手机给晴晴发了一条微信。
【晴晴,今天中午我去医院看你,有事跟你商量。】
消息发出去,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高途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脑子有一半还在想那个电话。世界级的教授,顶尖的手术,免费的医疗
“高秘书。”
高途抬头。陆征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你今天来得挺早。”陆征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嗯,路上不堵。”
陆征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多停留。他往自己工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的话,别硬撑。”
“没事。”高途说。
陆征没再说什么,走了。
高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盖上有两道竖纹,李医生说他缺维生素,要多休息。多休息。他苦笑了一下,继续敲键盘。
中午,高途没去食堂,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边吃边往医院走。
高晴已经吃过午饭了,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漫画书。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把那颗因为化疗而显得有些干瘦的笑脸冲他亮了亮。
“哥。”她说,“什么事啊?”
高途把饭团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咽了,把袋子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晴晴,李医生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说是现在有一种新药,在做临床实验,问你要不要参加。参加的话用药免费。”
高晴歪着头看他,没说话。
“还有一个事。”高途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有个国际医疗集团要开医学大会,要找一个病人做手术展示,教授是全世界顶尖的那种。他们看上你了。”
“看上我了?”高晴把漫画书放下,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哥,什么叫手术展示?是不是很多人看着我做手术?”
“应该是。”高途说,“但是是全世界最好的教授给你做,而且所有费用全免,后续治疗的钱也不用我们出。”
高晴低下头,手指在床上画圈圈,画了两圈,停下来。
“哥,你是不是很想让我参加?”
高途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想让你活着”,但他没说出口。那句话太重了,重到说出来会把晴晴压垮。
“我想让你好起来。”他说。
高晴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看了很久,久到高途以为她要拒绝了。
“那参加吧。”高晴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哥,你养我已经很辛苦了。不想你再这么累了。”
高途的鼻子酸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顶。
“那说好了,参加了就不能反悔。”
“不反悔。”高晴伸出手,“拉钩。”
高途伸出手,小指勾住妹妹的小指。她的手很细,骨头节节分明,像一截快要断掉的树枝。他勾得很轻,怕用力了会疼。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高晴说,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高途没哭。他站起来,说:“我去找李医生回复。你好好休息,晚上再来看你。”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拨了李医生的电话。
“李医生,我们参加了。”
“确定了?”
“确定了。”高途说,声音笃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什么时候需要签字,我来。”
“好,那我这边给你报上去。后续的具体安排,我再通知你。”
挂了电话,高途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贴在身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离开的那个晚上。母亲说“妈妈撑不住了”,他那个时候不知道撑不住了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但是他不能撑不住。
晴晴还在,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电梯走。下午还要上班,报告还没改完,第十一页的标点符号今天一定要改过来。
他还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