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从殡仪馆回来之后，第二天就正常上班了。
杨秘书批了他三天假，他只休了一天。销假的时候杨秘书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在考勤表上划掉了“事假”两个字。
高途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桌面上还是上周没做完的那份季度分析报告。第三页的数据格式不对，沈总让他重做。他盯着那页数据看了五秒钟，开始改。
没有人提起昨天的事。没有人问他父亲是怎么死的，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只休了一天假，没有人问他脸上那两个黑眼圈是怎么来的。这样很好。他最怕的就是被人问。
中午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楼梯间。
hS集团的写字楼每层都有一个楼梯间，很少有人走，灯是感应的，灭了之后一片漆黑。高途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小的注射器，拆开包装，把袖子推上去。
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但手已经熟练得不需要眼睛了。消毒，抽取，注射。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灯亮了。又灭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短暂的眩晕过去，然后把用过的注射器用纸巾包好，塞进裤子口袋，整理好袖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
他回到工位，继续改报告。
快下班的时候，沈文琅出现在他工位旁边。
“第三页。”沈文琅把报告扔在他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小数点后保留两位，你这里第三行是四位，第七行是整数。高途，你眼睛是摆设吗？”
高途站起来：“对不起沈总，我马上改。”
“马上？”沈文琅冷笑了一声，“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高途低下头，没吭声。桌面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一片，他早上就想剪掉，一直没顾上。
沈文琅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顿了两秒，目光从他头顶扫到他的眼下，青黑一片，像被人揍了两拳。沈文琅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重做之前先把你那张脸收拾收拾。”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冷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hS虐待员工，让人加班加到半夜。”
“昨晚睡得晚。”
“我不关心你几点睡的。”沈文琅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报告明天早上再给我。”
说完就走了。
周围几个工位的人该干嘛干嘛，没人抬头。沈文琅骂人是hS的日常风景，今天这已经算温柔的了。
高途站在原地，看着沈文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说“报告明天早上再给我”。
现在才下午四点半。
高途抿了一下嘴唇，把那个小小的、不可言说的念头压下去，重新坐下来改报告。
他不会自作多情的。不会的。
已经暗恋了十年，他很清楚沈文琅这个人嘴毒，心不坏，但嘴是真的毒。他说“别加班太晚”的方式是“你效率怎么这么低”，他说“你脸色不好”的方式是“你那张脸能不能收拾收拾”。他对谁都这样。不，他对别人甚至连这句话都懒得说。
高途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
又过了两天。
高途从茶水间接了水出来，差点撞上沈文琅。他侧身让了一下，水杯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沈总好。”
沈文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顶着那两个黑眼圈？”沈文琅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走廊里几个人听见，“hS的上班时间是九点，不是凌晨三点。你要是天天熬夜工作效率还这么低，不如回家睡够了再来。”
高途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最近没睡好。”
“又没睡好？”沈文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不耐烦的嫌弃，“你一个beta，又没有信息素周期，有什么好睡不好的？”
高途的睫毛颤了一下。
“家里有点事。”他说。
沈文琅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下一句难听的话。但最后他只是皱了皱眉，把手里的文件夹往高途怀里一塞。
“把这个送到法务部。送完去吃饭，别在工位上啃面包，你那胃迟早出问题。”
“……知道了。”
高途抱着文件夹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又很快抿直了。
沈文琅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在走廊中间，忽然觉得刚才那句话好像说太多了。什么“胃出问题”，关他什么事。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赵衍从旁边经过，正好看见这一幕。他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沈总今天第四次主动去找高秘书了。
下午，高途在工位上整理文件，陆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高秘书，这个文件需要你签一下。”陆征递过来一份东西，态度礼貌而疏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高途接过来看了看，是自己的权限确认单。他签了字，递回去。
陆征接过文件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高途的手腕。袖口下面隐约有一小块青紫，像是反复注射留下的痕迹。陆征的目光停了一瞬，移开了，什么都没有问。
“谢谢。”陆征说完就走了。
高途没注意到那个眼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
桌上那盆绿萝的黄叶还没剪。他伸手揪掉了。
快下班的时候，高途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医院看晴晴，沈文琅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车钥匙，经过高途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那个报告。”
高途抬头：“我改完了，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我知道。”沈文琅顿了一下，“第三页没问题了。但第十一页的标点符号全是中文格式，说了多少次要用英文格式。你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高途张了张嘴，想说“我马上改”，但沈文琅已经转身往电梯走了。走了几步，又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明天再做，不差这一个晚上。”
电梯门关上了。
高途看着电梯显示楼层的数字从18往下跳，站了好几秒，才慢慢坐下来。他拿起桌上一支笔，转了转，又放下了。
第十一页的标点符号全是中文格式。他检查过两遍，竟然没看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灯管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沈文琅说他不爱吃金枪鱼？他什么时候说过？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算了。
他拿起包，站起来往外走。今天要去看晴晴，还要去药店。
楼梯间的黑暗里，那支小小的注射器还静静地躺在他口袋里，用纸巾包着，和往常一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有人已经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淤青，不知道那些“刚好”出现在他身边的偶遇，不知道今晚沈文琅开车经过医院门口的时候，会“刚好”朝住院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只知道，明天要记得把第十一页的标点符号全部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