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灯光昏暗,曹涣躺在榻上,脸色惨白惨白的,比柳儿在林子里看见他的那天还要白。
他的嘴唇全裂了,头上盖着一块湿布,额角有一层薄汗。
王军医正在做新的敷料,当看见李志身后的柳儿,瞬间瞪大了双眼。
“柳……不……夫……夫人……这……”
他看着李志像在确认着什么,李志对他点了点头,“夫人,没死,还活着。”
柳儿对王军医笑笑,“王军医,好久不见了,有些事说来话长,以后再说,我先看看他。”
王军医点了点头,退出一条路来。
刚一挪开桌边,就像腿软那般差点儿没摔在地上。
柳儿走到榻边,俯身探了探曹涣的额头。
她的手指刚刚贴上,曹涣的眼睛忽然动了。
他的手轻轻地抓着,像是在寻找什么那般,终于他的手攥住了柳儿的手腕。
力气很轻,一挣就能挣开。
可柳儿没挣,任由曹涣攥着。
曹涣的眼皮颤了颤,像是想睁却睁不开,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含糊不清,还是那两个字:“……柳儿。”
柳儿低头看着他,感觉自己被满屋的药气熏得眼眶发酸。
曹涣还和以前一样英俊,只是眉毛上多了一道疤,光滑的下巴也变得胡子拉碴,比以前黑了,瘦了,感觉这三年他过得并不好。
柳儿弯下腰,凑到曹涣耳边,手轻轻地抚着他的额头,“……曹涣,你醒醒,我来了。”
她说完这话,自己却愣住了,她曾经也想过,如有一天再见曹涣时,定要先扇他一个大嘴巴,然后决绝地转身离去。
没想到,真见面了,她又狠不下心,竟用这么轻柔的语气告诉他:我来了。
柳儿猛地抽回手,退了一步。
没想到正好撞到身后的阿六。
阿六手里端着煎好的药,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碗差点儿没掉在地上。
他立在原地,不敢挪动半分,屏住呼吸,生怕柳儿摄了他的魂。
李志和王军医都没有说话。
“李公子,王军医,你们帮我把他的衣服解开,我要看看伤口。”柳儿又看向阿六,“阿六,你把药放下,去后院找赵嫂,让她拿着我平时用的药箱过来,还有,你和赵嫂将我这几日采的草药全拿过来。”
阿六看了看李志,不知道该不该动。
“阿六,”柳儿脸上露出一丝不悦,语气加重了些,“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将……将军……”
“去!”李志怒喝道。
阿六将药碗放到案上,赶紧跑了出去。
很快,曹涣腹部的伤口就完全露在外面。
昏黄的灯光下,伤口边缘的皮肉外翻,周围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合着血腥味,在狭小的厢房里弥漫开来。
柳儿看见曹涣身上添了不少的伤疤,目光忽地一黯。
这三年,曹涣到底打了多少仗,受了多少伤?
她没有数那些伤疤,就像没看见那般,将目光转向腹上的伤口。
她凑近一看,伤口边缘,竟有细小的白色蛆虫在蠕动!“坏了!”她脸色骤变,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曹涣是被用粪水泡过的箭射中的!”
她转头怒视军医,声音也变得异常严厉:“王军医,你当时给曹涣拔箭时,没有查箭头吗?”
“这……”王军医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有人会问他这个,他给曹涣拔箭头时,确实看出箭是被粪水泡过的。
他只好遮掩道:“夫人,您说的是什么话!老朽行医几十年,您一个妇人……怎会懂……”
柳儿轻哼一声,打断了他,“王军医,莫要遮掩,曹涣的伤口根本没烫!你是医工不可能不知!更何况是行医几十年的老医工!”
王军医脸色一白,眼神变得十分闪躲。
“曹涣身边的亲兵被射伤,按理说都要检查一下,看一下箭头是否有毒,有粪。”柳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堂堂镇北侯被暗箭射伤,竟然不查?还是说查了,不能救?”
王军医不停地擦着因紧张而冒出的汗。
听了柳儿的话,李志心一沉,“你是说,有人要害侯爷?不是胡人探子报复?”
“你问我做甚!”柳儿冷笑道,“你问问王军医。”
“王军医,你赶紧说清楚!”李志拔出腰间的刀,刀尖指向王军医,“究竟夫人说得是不是真的!”
阿六抱着草药,他的身后跟着赵嫂。
刚走进来,就看见曹涣暴露在外面的伤口,李志用刀指着军医,阿六一脸的茫然。
“将……将军……”他结巴道,“这……这是……怎么了?”
“夫人说,有人要害侯爷……”李志一脸怒气。
“夫人?”赵嫂纳闷地看向柳儿。
“师娘,说来话长,以后我和你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曹涣的伤,他是被泡了粪的箭射伤的!”
“什么?”赵嫂慌了神,“那日他们把这个将军抬回来,我就看这军医给他上药时怪怪的。”
柳儿追问:“师娘,你觉得哪里怪?”
赵嫂压低声音:“我看这位将军的皮肉颜色不对,而这位军医竟敷了一层褐色药膏,我听老头子说过,伤口的颜色发深,不能用深色药膏,否则看不出皮肉变化,我当时想说,却……”
阿六想了想,确实有此事,赵嫂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军医,那日我在场,赵嫂说得没错,你说她一介农妇,懂什么岐黄之术。”阿六将怀中药草掷于地上,同样抽出佩剑,“说,你究竟对侯爷做了什么?”
事已至此,王军医一下子跪下了,“侯爷受伤那日,有人给我捎了一句话,侯爷活,我的一家老小就死,我……侯爷……我对不起你……”
“是谁告诉你的?”李志将刀放在王军医的脖子上,“说!”
“是……”王军医正要开口,一支箭矢骤然从门外射入,带着破空之声,正中王军医的后背!
他瞪大了眼睛,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啊!”
赵嫂虽陪着赵苍行医,却也只是在战后医治受伤的流民,根本没见过这活人当面被射死的场面,她大叫一声,吓得晕了过去。
柳儿也被吓傻了,脸色瞬间惨白。
她靠在榻边,撑住发软的腿,才没让自己瘫坐下去。
阿六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出门外,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夜色,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四下扫视着,警惕地退进屋内。
“怎么样?”李志正在查验射中王军医的箭。
“没有人。”阿六摇摇头。
李志随手把从王军医身上拔出来的箭递给阿六,“你看。”
箭杆上,赫然刻着一个“北”字!
是他们镇北军的箭,证明军中有内鬼。
“这……”
李志示意阿六闭嘴。
柳儿的心终于不像刚刚那样拼命扑腾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把我师娘抬去一旁,军中的事,你们稍后再议,现在治曹涣要紧。”
她打开药箱,随手拿了一个小瓶,倒出一粒丸药,放在了曹涣口中。
“曹涣,你听着……”柳儿俯身在曹涣耳边,“我是柳儿,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一会我给你治伤,会很疼,忍着点。你提着口气,知道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曹涣似乎真的听见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看了柳儿一眼。
只一瞬,就闭上了。
阿六看到曹涣的嘴角慢慢地往上翘起。
夜色如墨,暗处,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李志一直盯着窗外,驿站内留下来的亲兵屈指可数,究竟是谁这么大胆,敢与人合谋暗杀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