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将安儿抱进屋里,放在榻上,随后起身,褪去那身风尘仆仆的行装。
她将行装挂上衣架,拍了拍,笑着看向安儿,“安儿,想阿娘了没有?”
安儿点点头,翻了个身,“阿娘,伯伯吓人,瞪眼睛,安儿怕。”
“他不是坏人,安儿别怕。”柳儿笑着,来到榻边,将儿子拢了过来,“这个伯伯是好人,只是……他太着急了,害怕那个人死了。”
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要死,安儿,不喜欢,阿父死……”
柳儿的话,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安儿的话让她心酸。
她想起邻家孩子在喊阿父,安儿也跟着追着喊。
“安儿,莫要瞎喊!”柳儿将他抱了起来,对邻家母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阿父死了,这是阿花的阿父。”
“死?”安儿忽闪忽闪大眼睛,他根本不明白死的含义。
“死,就是没有这个人,没了……”柳儿抱着安儿往驿站走,“就是安儿……没有阿父的意思……”
“不喜欢……死……”安儿紧攥的小手突然松开,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中跑走那样,他看着空荡荡的小手,“没了。”
“对,没了。”柳儿看着安儿,眼眶发涩,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他们一家三口同逛集市,会是一幅怎样的光景。
柳儿看着安儿在榻上愉快地打着滚,拍了拍榻面,“安儿,来,不闹了,陪阿娘躺会儿,阿娘累了。”
安儿咯咯笑着,蹬着两只小脚丫,像一条软乎乎的小泥鳅,拱进了柳儿怀里。
“阿娘……”
安儿的小脑袋紧挨着柳儿的脸,他仰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房顶,“阿娘,安儿,当将军!”
柳儿一愣,随即笑了。
她侧过身,伸手拨了拨安儿额前的碎发,“傻孩儿,当将军有什么好的?轻则受伤,重则丢了性命。阿娘只盼你平平安安,陪在阿娘身边,一辈子。”
“不要!”安儿一骨碌坐起来,攥着小拳头,“安儿,拿剑!”说着,两只小胳膊对着空气胡乱比划。
看着安儿这张与曹涣越来越像的小脸,恍惚间,柳儿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曹涣滚烫的喘息呼在她的耳廓……
书房里,曹涣不断地亲吻她的颈侧,“本侯说过我喜欢你,可你始终不肯信本侯分毫。”
“侯爷,请放开奴婢。”柳儿挣脱了一下,没挣脱开。
“不放。”曹涣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肩上,“本侯又不是没这样抱过你,每次你都能跑掉,这次说什么也不让你跑了,不放,就是不放。”
柳儿的背贴着曹涣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
曹涣在她耳边呼出的气,很热。
“多谢侯爷的厚爱,”柳儿背对着曹涣,“侯爷,您忘了您说过,奴婢就是奴婢,休要有任何妄想!而且奴婢已经跟您说过了,奴婢和您,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我是侯爷,本侯说可能就可能。”
柳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今日老夫人说……皇帝有意下旨,让侯爷娶常平郡主。郡主自幼得皇后宠爱,又是辅国公的女儿,娶了她,曹家也能再保几代荣光。”
“哼!我曹涣可不是那贪图富贵之徒!况且……”他把柳儿转过来,亲了一下,额头抵着额头,“就算本侯真娶了郡主,你也要跟着本侯。到时候本侯收你入房,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柳儿的心,却不似往常那般心跳如擂鼓,而是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看着曹涣认真的眼神,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
“如果奴婢说,不想做妾,您怎么办?”
曹涣愣了,想了想,“……那让你做如夫人,只要不在郡主面前,你就与正夫人无异。”
“若奴婢说,只想做正夫人……”
“正夫人?”曹涣笑了,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不要有这种妄想,你终归是奴婢,这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况且阿娘那里也不会同意的。”
柳儿讥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月光从窗外斜进来,把她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侯爷,奴婢并没有强迫您做任何事,也没有任何妄想。奴婢知道侯爷做不到。从小到大,侯爷只想占有,只想让一切屈服而已。奴婢和马四都是侯府……”
“马四?”曹涣脸色骤变,打断了柳儿的话,他想起透过门缝看到的马四那裸露的上半身,一口闷气直冲头顶,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你今天和马四在后院,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你觉得本侯会信?”曹涣根本没理柳儿的话,“本侯看见他上身是光着的,你从里面跑出来,头发是乱的,你还敢说什么也没做?”曹涣上前一步,狠狠掐住柳儿的脸颊,迫使她抬头看他,“柳儿,本侯不信你放着侯府如夫人不做,不理会你与本侯之间的情分,不理会本侯对你的爱,要去从了一个身份卑贱的伙夫,本侯不信是你自愿的!你告诉本侯,是不是他强迫你的?如果是,本侯必将他碎尸万段!你放心,即使他强迫了你,本侯也不嫌弃你,会将你收房的!”
柳儿虽被他掐得脸颊生疼,但心里更疼。
马四早上是问过她,喜不喜欢自己,说什么喜欢她、要娶她之类的话。
她心里只有曹涣,想陪在他身边,无论什么身份。
于是柳儿明确地告诉马四,他们两人是不可能的,让马四断了这念想。
马四骂她不要脸,是个贪慕虚荣的贱人。
傍晚,柳儿去柴房找要用的东西,马四却突然发疯似的跑了进来,他浑身通红,喘着粗气,一边喊着热,一边解开上衣,要亲柳儿。
拉扯间,柳儿慌乱地拿起身边的柴木砸了下去,见马四被自己打晕,柳儿赶紧跑出柴房,正好碰到刚刚走进后院的曹涣。
而自己最爱的人,竟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曹涣宁可相信这说不出、道不明,被设计出来的肮脏栽赃,也不愿相信对方的清白。
柳儿直直地看着曹涣,委屈得眼泪一直往上涌,却始终不肯落下。
她的声音发颤,一字一句,“曹涣,事到如今,我们不分尊卑,把话说清楚。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最讨厌你什么吗?”
曹涣愣住了,掐住柳儿的手松开了,“你……讨厌我?”
“对,我讨厌你,你从来没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喜不喜欢!马四至少问了我!”
曹涣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确实没问过。
柳儿的话音继续响着,“因为你觉得,你喜欢我,我就该喜欢你。从小就是这样,你要我喊奴婢我就得喊,你要我吃东西我就得吃,你教骑马我就得学,你抱我,我就得让你抱,你说喜欢我,我就该喜欢你。”
“我……”
“我在你心中永远是奴婢,你永远是主子,只有你想,没有我愿不愿,对不对?”
“不对!”
“那好,我问你,我在你心中究竟算什么?”
“……”
他教过她骑马,抱过她,亲过她,告诉过她,你是我的。
可她算什么?曹涣真没想过。
他只要觉得柳儿是他的,那就是他的。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侯府权力能触及到的,都是他的!
“答不上来了?”柳儿看着他,眼眶泛红,“你仗着自己的身份,肆意妄为,不问别人的感受?你说我不信你,你何曾信过我半分?你连我在你心中究竟算什么都说不出来,你眼中,只有你自己的道理,你的道理就是一切!”
柳儿的话像针一样,狠狠扎进曹涣的心里。
“本侯,肆意妄为?”曹涣觉得荒谬,“本侯,只有自己的道理?”
柳儿点了点头,“对,没错。儿时,你对我想罚就罚,想打就打。大了,你说喜欢就喜欢,这不是肆意妄为,又是什么?”
曹涣愣住了,手从柳儿脸颊上松开,“儿时,确实是本侯不好,本侯对不起你,可如今,本侯确实是真心喜欢你的。”
“真心喜欢?”
“对,真心。”曹涣坚定地点点头。
“真心喜欢,却不知我算什么,我看你是因为我救过你的命,才这样说吧!”
曹涣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柳儿轻笑一声,眼中满是失望,低声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那我在你心里算什么?”曹涣一脸的委屈。
他的反问把柳儿问愣了。
现在轮到她在心里疯狂地寻觅一个答案,一个词,来定义眼前这个男人。
“果然……”曹涣笑了,他觉得眼前的柳儿荒谬至极,“你也说不出来。”
“我……”柳儿刚张口,就被曹涣的唇堵住了嘴。
他知道柳儿的倔脾气,怕他说出自己不想听的话。
曹涣太怕了,怕失去柳儿!
“我……不想听……”他用唇舌粗暴地撬开她的牙关。
柳儿震惊地睁大了眼,她没想到过曹涣会这样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