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的衣裳,你也别嫌弃。”
叶母领着沈蕴进了里间,递过一套衣裳。
青灰色的旧衣裙,洗得有些发白。
“长弦说要你伺候的话,听听罢了,你也别作数。”
叶母在一旁说道:“家中就我同长弦二人,你便来做个伴,说不上谁伺候谁的。”
“伯母,我有分寸的。”
沈蕴拿着衣服,已经将这屋子看了个遍。
土坯墙、草泥顶、入门就是厅,一张旧木桌两把矮凳。
墙角木架上码着几卷书,书脊磨得发白,边上搁着一方旧砚台。
寒门出的贵子,还能一路考进工部。
沈蕴在心里记了这一笔。
叶母见她接了衣裳便走开了。
沈蕴换好衣裳出来时,听见前头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你怎么还找了个姑娘回来?”
“别说什么伺候你的,她那瘦得风一吹就倒的身子,自个都过不好。”
叶母一边盛清粥一边数落儿子。
“娘,她身上有股狠劲。”
叶长弦的声音不高,但沈蕴听见了。
她顿了一步,然后才走出去,在桌边坐下。
“家里也没什么东西,你就将就吃点吧。”叶母把粥碗推过来。
清汤几乎见底的米粥,上面漂着几片野菜叶。
沈蕴捧起碗,没有犹豫,大口喝了起来。
粥是温热的,野菜有些涩,但滑过喉咙的时候,整条食道都在暖。
她需要这个。
这具身体饿太久了,温热的薄粥比大鱼大肉更适合她现在。
“沈蕴。”
叶长弦在她对面坐下,等她一碗粥见了底,才开口。
“如此,我们也来说说日后的打算吧。”
沈蕴放下碗,正有此意。
叶母端着空碗去了后边厨房,把空间留给他们。
“你想我怎么伺候你?”
沈蕴说得直白:“对于眼下处境,我很满意。有热粥,有地方住,还能知道沈家人的动向。”
她顿了顿:“我该感谢你。”
“真要感谢,那便先休养几日。待你身子骨硬朗起来,我自会交代你做事。”
沈蕴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瘦得颧骨突出的男人,心里翻着另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你可是主犯。”
“我一个工部侍郎,岂能左右江南水灾之祸?”
叶长弦坦然道:“不过是替人顶罪罢了。”
“替人顶罪,还能活着走回原籍?”沈蕴眯起眼,“替谁顶的?”
叶长弦没有答。
两颊无肉,笑起来脸上都是褶子,可那双眼睛晶亮。
“你只需要知道两件事。”
“第一,有人保我,所以我能在凉州自由走动。”
“第二——”他收了笑,“也有人,正等着我死在凉州。”
“跟着我,未必比跟着沈家安全。想清楚,现在走还来得及。”
沈蕴看着他,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你们京城来的贵人,说话都喜欢留一半?”
她把空粥碗往前一推:“没关系。我的事,也只让你看一半。”
叶长弦看着她,沉默了一息,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你确实不是会认命的人。”
他敛了笑,正色道:“还有两件事,你听一听。”
“沈家二房的沈萱、三房的沈萤,当日配了军户。”
“你祖母拿旧人情,替剩下的人换了免役,如今都安置在斜对过的院子里。”
沈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原来老夫人掏的是这张牌。
二婶哭闺女,三婶怨她,老太太却一声不吭,把人都安顿妥当了。
“知道了。”她点头,“我不去惹她们。”
“我不在的时候,我娘会照顾你。”叶长弦认真说道,“沈蕴,我能把你摘出来,不是要让你逞一时之能的。”
“你与沈家人对上,此时毫无胜算。”
那也未必。
沈蕴没有应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里,沈蕴躺在里间的炕上,睁着眼。
土墙那头,叶家母子的呼吸声渐渐匀了。
她又数了一刻钟,才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
灰白的雾气自指尖漾开,无声无息。
雾气后头,立着一座超市。
整整一座中型超市——两排收银台,十几排货架,顶灯悬在半空,明明灭灭,像一片落不下来的星子。
米面粮油码得整整齐齐,一袋压着一袋;冷藏柜里的肉还封着膜;药柜里退烧药、消炎药、纱布卷码得密密实实;最里头,是她在末世攒下的家当——工具箱、净水片、成箱的压缩干粮,还有一只上了锁的铁皮箱。
热武器,就在那只箱子里。
这是她两世为人,唯一的家当。
上辈子撤离前,她拼了命把整座超市收进空间,想着到了安全区,能让家里人吃口热乎的。
后来,家里人把她推进了尸群。
沈蕴在货架间站了很久,伸手抚过一袋米。
编织袋粗糙的纹路硌着指腹,硌得人心里发实。
死了一个人,才换来的东西。
她弯腰,从最底下的货架上抽出一小包压缩干粮,收进袖袋,其余原样放好。
雾气合拢,超市消失,里间还是那间黑黢黢的土屋。
不能露。
叶家母子才认识她一天。
这世上的善意,她两辈子都没学会提前相信。
她得先看清楚这对母子是什么人,看清楚这凉州的水有多深。
在此之前,她只能跟着叶母一起挖野菜。
沈蕴躺回炕上,含了颗水果糖,闭上眼。
不急。
先活下来,再算账。
翌日早上,天才微微亮,沈蕴就被说话声惊醒了。
她躺着没动,隔着土墙听叶母和叶长弦在正屋里的对话。
“娘,是我不好。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回来,也未能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娘知道你是为了凉州百姓。只这家里多添了两张嘴,娘得早些去摘野菜。”
叶母的语气惆怅:“今年光景更不行了,地里长不出庄稼,娘得去山里挖。”
沈蕴坐起身来,快速扒拉了两下头发,扎了一个利落的侧麻花。
她推开里间的门走出去时,叶长弦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短褐,正在系腰带。
“叶伯母,挖野菜吗?我同你一起去。”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点头说道:“那便一起出门吧。”
走在村里小路上,沈蕴能听到远处将士们操练的声响,整齐的步子声在晨风里闷闷地压过来。
到了村口,有人牵了马在等叶长弦。
沈蕴看着叶长弦翻身上马,与那人并辔离去,马蹄踏起的沙尘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
“别看了,快点上山吧。”叶母催促道,“挖野菜的人很多,去晚了就没了。”
沈蕴收回目光,跟上叶母的脚步。
上山的路不好走。
沙土松软,踩一步陷半步,路边的枯草被风压得贴地。
沈蕴走了一刻钟就开始喘——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可她咬牙没停。
“伯母,庄稼地里不种菜吗?”她喘匀了气,问道。
“凉州的地太干了,一年都下不来几场雨,庄稼活不了。”
叶母头也不回:“上半年还能种点菜,入了秋,也就只能去山里挖了。”
“那米呢?五谷呢?地里都不长吗?”
“凉州种不了稻谷,多是黍稷。”叶母解释道,“家里的米,还是别人救济的。”
沈蕴蹲下去,手指拨开一片干裂的土皮,底下是灰白的沙壤。
她空间里有米,有面,有压缩饼干和自热米饭。
可她不能拿出来。
她拔起一棵灰扑扑的野菜,抖掉根上的沙土,丢进背篓里。
起身时,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右前方一片乱石坡上,岩缝里、石面上,泛着一层白蒙蒙的霜。
凉州这时候,还不到下霜的季节。
沈蕴走过去,蹲下身,用指甲刮了一点,捻开,舌尖轻轻一抿。
咸的。
“伯母,”她仰头,状似随口地问,“这石头上的白霜是什么?”
“那是碱霜。”叶母摆手,语气嫌弃得很,“最害人的东西。沾了它的地,寸草不生。咱这儿的地,一半都是叫它毁的。”
沈蕴顺着话头“哦”了一声,垂下眼,用脚尖把那一小撮白霜碾进了沙土里。
盐碱,盐碱。
有碱的地方,多半就藏着盐。
她抬眼,重新打量这片被叶母嫌弃了半辈子的荒山。
漫山遍野的“害人东西”,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沈蕴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跟上叶母的脚步。
不急。
一样一样来。
先活下来,再算账——
账,多着呢。
快到晌午,两人背篓渐满,原路下山。
转过山脚,前方灰蒙蒙的沙地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巴掌扇在肉上的声音。
“死婆娘,动作麻利些。第一天进门就想偷懒,你们京城来的娘皮子就这副德行?”
“不要,不要打我……”
那道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布。
沈蕴顿住了脚步,眯着眼看过去。
沙地那边,一个粗壮的老妇人正揪着一个瘦小身影的头发往下按。
那人跪在地上,背篓翻了,野菜撒了一地,正要伸手去捡,又被一脚踢翻了篓子。
打人的老妇人膀大腰圆,两只黄铜镯子磕得叮当响,嘴里还在骂:
“进门一天,嫌饭粗,嫌屋破,当你还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呢?”
“我儿子好心抬举你,你还敢拿乔?”
那是……沈萤!
叶母压低声音:“那不是你们沈家三房的姑娘么?她那口子的老娘是个厉害的,头一天进门,就挨了打。”
沈蕴站在原地没动。
沈萤跪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头发被揪得散乱,拼命往人群外看。
下一瞬,她看见了沈蕴。
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沈萤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大姐姐——”
她张开嘴,嗓子劈了,用尽全身力气朝这边喊:
“大姐姐,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