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千户大人,我这几位半老徐娘的长辈也要配军户吗?我这刚过天命之年的祖母也要吗?”
沈蕴抬头,手指着沈家女眷问道。
“妇人过了三十,便去军后方做浆洗杂活。”
千户的声音不高,可沈蕴耳朵里像炸了一声雷。
她不想配军户,也不想做军妓!
她脑子里迅速划过一件事:军中后方,不只是军妓!
她有空间,空间里还有物资,到了军后方,她能慢慢把身子养好的。
她在丧尸潮来之前,意外发现空间升级,更是才将一个中型超市的物资全然收进去。
她还来不及同家人分享,还来不及告诉他们,自己不是累赘,不是拖累……
沈家女眷还在骂她,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浆洗处缺不缺人,怎么才能让千户把她拨过去。
沈蕴的目光落在沈芙身上。
沈芙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后退。
但沈蕴的动作很快,猛地上前,一把抓住沈芙蒙在脸上的麻布。
“姐姐!”
迟了。
刺啦一声。
麻布被沈蕴扯了下来。
一张白皙娇嫩的脸,彻底暴露在烈日之下。
周围骤然一静。
几个原本兴致缺缺的军户,目光瞬间落了过来。
沈家人的脸也在这一刻齐齐变了。
“沈蕴!”梁氏尖叫出声。“你做什么!”
沈蕴却笑了。
果然。
同样走了几千里流放路。
她瘦得两颊凹陷,嘴唇干裂,身上几乎只剩下一层皮。
沈芙呢?
脸颊白嫩。唇色红润。
除了略显憔悴,哪里像是吃过苦的模样?
原主临死前舍不得吃的那些口粮,都喂到谁肚子里去了?
还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军爷。”
沈蕴一把将沈芙拉到身前。
“小女子没有那个福气伺候你们,你们再看看这个。”
“这是我妹妹。”
“国公府金尊玉贵养了十七年的小姐。”
“识字,会女红,琴棋书画也都会。”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最重要的是——”
“她吃得饱。”
“比我好养活。”
几个军户顿时笑出了声。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沈芙。
“这个倒不错。”
沈芙脸色瞬间惨白。“娘……”
只一声。
梁氏便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冲上来。
“芙儿不行!”
“她不是罪奴!她不在流放名册上!”
赵氏也急了。“沈蕴,你快把人放开!”
“怎么?”沈蕴偏头看她。
“刚才二婶不是说,能嫁给凉州军户,是我的福气吗?”
“现在轮到沈芙——”
“就不是福气了?”
赵氏噎住。“这、这怎么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蕴盯着她。
“都是沈家的姑娘。”
“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还是说——”
她笑了一声。
“你们也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福气?”
赵氏脸色一白:“我没有!”
“那就让她去啊。”
“……”
没人说话。
刚才一个个劝她要顾全沈家的人,这会儿全都哑巴了。
沈蕴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什么亲情,什么血脉,什么沈家嫡女。
不过是谁好欺负,就欺负谁罢了。
“姐姐。”
一直没有说话的沈芙,忽然轻轻叫了她一声。
沈蕴转头。
沈芙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有挣扎。
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姐姐若是恨我占了你十七年的人生,我认。”
“芙儿!”
梁氏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沈芙却摇了摇头:“娘,让我说完。”
她看着沈蕴,眼泪含在眼眶里,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这些年,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若我早知道姐姐在庄子上受苦,我一定会去找你。”
“如今姐姐怨我、恨我,也是应该的。”
她吸了吸鼻子。
“可三妹妹、四妹妹她们有什么错?”
“姐姐若一定要出这口气——”
沈芙闭了闭眼。
“那便让我替姐姐去吧。”
话音一落,沈家人彻底乱了。
“胡闹!”
“芙儿,你说什么傻话!”
“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梁氏更是一把将沈芙抱进怀里。
“娘绝不会让你去!”
沈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姐姐她……”
“她跟你不一样!”梁氏脱口而出。
沈蕴挑眉。
又是不一样。
这句话,她今天听了多少遍了?
沈芙哭得更厉害。
“娘别这么说,姐姐听了会难过的。”
“她有什么可难过的!”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走了出来。
她冷冷盯着沈蕴。
“身为沈家嫡女,不思如何保全家族,反倒在这里撒泼胡闹,甚至还要拖累自己的姐妹。”
“庄子上的泥腿子,果然教不出什么规矩!”
“祖母!”沈芙急忙叫了一声。
“您别说姐姐。”
沈老夫人冷哼:“你还替她说话?”
“她若有你一半懂事,今日也不会闹成这样!”
沈蕴没生气,反而笑了。
“懂事?”
“是啊。”
“妹妹可太懂事了。”
她看向沈芙。
“嘴上说着愿意替我。”
“可从头到尾——”
“你的脚动过一步吗?”
沈芙脸色一僵。
沈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既然妹妹这么心疼我——”
“走啊。”她直接将人往军户面前拽。
“我现在就成全你!”
“啊!”沈芙终于慌了。
身体几乎本能地往后挣。
“姐姐,你放开我!”
梁氏也疯了一样扑上来。
“沈蕴!放开芙儿!”
这一刻。
刚才那个哭着说“我愿意替姐姐”的沈芙不见了。
那个说“姐妹情深”的梁氏也不见了。
沈蕴看着她们狼狈的模样,笑出了声。
“怎么不装了?”
沈芙的脸瞬间白了:“姐姐,我不是……”
“别。”沈蕴松开她:“千万别叫我姐姐。”
“我受不起。”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伯母……”
“不是说好的,只让大姐姐去吗?”
声音不大。
四周却猛地安静下来。
沈蕴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她回过头。
说话的是三房的女儿沈萤。
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此时正惊慌地抓着母亲的袖子。
察觉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沈萤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一白,慌忙闭上嘴。
可已经迟了。
——说好的。
——只让大姐姐去。
沈蕴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
所以,她们都知道。
知道今天军户要挑人。
知道沈家准备把她推出去。
甚至早就商量好了——只牺牲她一个。
沈蕴的目光慢慢扫过面前这一张张脸。
赵氏避开了她的眼睛。
几个婶娘神色闪躲。
那些所谓的姐妹,有人低头,有人咬着嘴唇,还有人悄悄往母亲身后藏了藏。
却没有一个人敢看她。
就连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愿意替她的沈芙,也沉默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昨夜商量着怎么卖掉她的,不只是几个长辈。
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默认。
因为只要被推出去的是沈蕴——
她们就安全了。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紧接着,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沈蕴怔了一下。
她抬手,用指腹抹掉那滴泪。
她没有哭。
那这眼泪是谁的,不言而喻。
“傻不傻。”
沈蕴低低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原主。
还是在骂那个曾经的自己。
活着的时候拼命想从这些人身上讨一点亲情。
死了居然还会为他们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
这样的家人——
不要也罢。
随着这个念头落下,胸口那股从昨夜起便若有若无堵着的酸涩,竟慢慢散了。
“千户大人,罪奴愿去军营后方。”
沈蕴仰起头。
瘦弱的身子还在晃,声音也哑,可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身后的哭声、骂声、沈芙细弱的“姐姐别走”,她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
——不需要了。
她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