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江远没有回家。
八点多他把王海涛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三张纸。第一张是资金来源,第二张是设备清单,第三张是空的。
“先把钱说清楚。”他说。
王海涛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那盏台灯。他每次来算大账都要看一眼灯。
“灯太亮了。”他说,“刺眼。”
他把灯往里推了一点,才坐下。
王海涛从怀里掏出那本黑皮本,没有翻开,先报了三个数。
“自有资金一千四百万。”
“设备抵押九百六十万。”他说,“评估一千二百万,按八成放的。年息七点二。”
“老冯那笔过桥,六百四十万。”江远说,“月息一分五,三个月,利息二十八万八,担保写我个人名字。”
“加起来三千万。”
江远把那三张纸的第一张推过去。
“三千万。”他说,“这个数的每一笔,都带着条件。”
王海涛点了一下头。他翻开本子,把这三行抄进去,抄完抬头。
“第二张呢。”
第二张纸上,是设备清单。
“二手线七百一十万。”江远念,“涂布机三百四十万,化成柜七十六万,除湿间加彩钢、环氧、电力一百二十五万。”
“设备合计一千二百五十一万。”
“材料专款一千万。”
“两千二百五十一万。”王海涛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灯有一盏闪了一下,又稳住。
“三千万减两千二百五十一万,还剩七百四十九万。”王海涛说,“这七百四十九万,是留给工人吃饭和线开起来以后买料的。”
“够几个月。”
王海涛没有马上答。他在本子上又画了一格,往里填了几个数。
“工资。”他说,“这条线按四十二个人算,加上管理、加上老厂过来那些人的安置,一个月二十二万。”
“房租加水电,十四万。”
“到期要还的利息,八万。”
“税、坏件、杂项,九万。”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行补上。
“材料损耗,不算了。材料是专款。”
“五十三万。”他把笔尖点在最后那个数上,“一个月五十三万。”
办公室里那盏台灯是新买的,灯罩还是硬的。灯光落在纸上,把那一行数照得很清楚。
“线还没开,一个月五十三万已经在了。”王海涛说。
“我知道。”
“那不能不算另一件事。”王海涛说,“一颗电芯,我们自己做的比买来的便宜多少。”
江远在第三张纸上写了一行。
“外购九块五到十一块。”他说,“自己做,满产六块七。”
“差两块八。”
“对。”
王海涛算了很久。他先把五十三万写下来,再在旁边写了个二点八,中间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画歪了。他把纸转过来又画了一遍,还是歪的。
“十八万九。”他说。
“十九万颗。”
“一个月要做到十九万颗。”王海涛把笔放下,“少一颗,我们做的就比买的贵。”
他说完这句,屋子里没有人接话。
江远能听见外面车间那头有水滴的声音——除湿间外面那台机器在排水,一格一格,很慢。
“这个数,”王海涛说,“是一道线。”
“什么线。”
“线上面,我们是在省钱。”他说,“线下面,我们是在烧钱。”
他把笔尖移到那个数上,点了一下。
“我们现在一颗都没做。”
他说完这句,把那三张纸按成一摞,压在桌角。
窗外没有声音。嘉定北边这一片晚上本来就很空,偶尔有一辆货车从外面的路上过去,车灯扫一下墙,就没了。
江远站起来,去里屋倒了两杯水。回来的时候他看见王海涛还坐在那儿,手在纸上,笔还捏着,人没有动。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当年。”王海涛说。王海涛说。
“想那个干什么。”
“那年你把游戏赚的钱全砸进这个厂的时候,我也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算账。”他说,“那天晚上算出来的数,比今天算出来的好看。”
“好看多少。”
“那天晚上算出来的是——最坏的时候,回杭州找一份班上,从头再来。”王海涛说,“今天算出来的最坏是:三千万变成了八个方框和一台还在海上的机器。”
江远把那杯水推过去。
“这个账,我认得。”
王海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我不是说你会输。”他说,“我是说这一次,数目太大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周维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份炒面。三个人把纸收起来,围着桌子吃。
“你们刚才在算什么。”周维问。
“算一道线。”王海涛说,“一个月要做到十九万颗。”
“那不难。”周维说,“我们那台涂布机,一天八千三百颗,一个月就是二十五万。”
“那是设计。”
“设计也算。”
“设计算,实际不算。”王海涛说,“第一年能跑出一半,就算是好的。”
周维把炒面往中间推了推。
“那十九万颗,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江远说,“这就是我今天晚上一直在看这张纸的原因。”
周维啃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问:“那要是到不了呢。”
“到不了就两条路。”江远说,“一条是再接单养着,让它慢慢爬;一条是把线停掉,设备折旧照提,人不动。”
“哪条好。”
“第三条最好。”
“还有第三条?”
“让它爬上去。”江远说,“所以今天晚上要算的其实是另外一笔账——从三颗到十九万颗,中间要多久,要多少钱。”
他把第三张纸翻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他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看了一眼,没有给另外两个人看那一行是什么。
“那是什么。”周维伸着脖子要看。
“等做到再说。”江远把纸翻过去压住了。
十二点以后,王海涛从本子里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三行字,签名,推到江远面前。
第一行:账上永留三个月工资,一百八十万。这一格谁都不许动,包括你。
第二行:所有设备的采购、验收、付款,你亲自过。
第三行:这条线不管出什么事,人不裁。
“这是三条。”他说,“你签个字。”
江远看了一遍,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加最后一条。”他问。
“因为半路上如果裁人,”王海涛说,“外面就会知道我们撑不住了,供应商就会上门要现钱。裁人要退,退一次就再也进不来了。”
“行。”
王海涛把那张纸收起来,夹进本子里。
“还有一件事。”他说,“三年之内,不分红。”
“这条也要写。”
“写。”王海涛说,“不写,明年开春就有人来问你什么时候分红。分红这件事,说一次就得说第二次。”
“这条不用写。”
“要写。”王海涛说,“不写,明年开春就有人来问你什么时候分红。”
他把这句话也写进去,写完把本子合上,用皮筋绑了两道。
绑完他又把那张撕下来的纸拿出来看了一眼,看的是最上面那一行。
“三个月工资一百八十万。”他说,“这一格我算了三遍。”
“为什么是三个月。”
“因为线开起来以后,钱往外走的速度跟我们以前不一样。”王海涛说,“以前大不了停下来不接单。这条线停下来,机器、人、利息,一样都不停。”
“三个月能干什么。”
“三个月能让我们不慌。”王海涛说,“人一慌,就会去接不该接的单,卖不该卖的价。”
王海涛走的时候快一点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把那盏台灯往里推了一点,让光不要照到墙上那张表。
“那张表是什么。”
“明年的产能规划。”
“上面写多少。”
“设计一千万颗一个月。”江远说,“第一期两条线,先做五十万。”
王海涛没有再看那张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外面。
车间里一片黑,只有除湿间那台机器的指示灯还亮着,绿的一点,很小。
“江远。”
“嗯。”
“我们上一次赌,是把游戏赚的钱全砸进电池。”
“是。”
“这次是第二次。”
“是。”
王海涛没再说什么。他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江远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他把第三张纸拿过来,又把那个圈出来的数看了一遍。
十九万颗。
他提起笔,在那一行的末尾只写了两个字。
赌。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成四折,压在桌角那摞文件的下面。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把这张纸取出来,用四颗钉子钉在办公室的墙上。钉第一颗的时候钉歪了,他拔出来重新钉。
钉完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四颗钉子,钉得一样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