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厂房在嘉定北边,八月六号交房。
一千八百平,层高七米,租五年。房东原来是做纸箱的,车间里还留着两条旧传送带,拆了三天才拆干净。
月租三万二,一年三十八万四。王海涛算的时候把这个数念了两遍,念完写在本子上,后面加了一句:五年一百九十二万。
房子交下来第一天,童晓棠就去了最里面那一间。
那间原来是个配料房,一百二十平,四面墙都是水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把墙铲了,重新做。
“做什么。”周维问。
“除湿间。”
“除到什么程度。”
“露点零下四十度。”
周维不懂这个。童晓棠从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空气里的水,冷到一定程度会凝出来。”她说,“那个温度叫露点。零下四十度,就是说这个房间里,水一直到零下四十度才肯出来。”
“我们的电芯怕水。”
“怕。”童晓棠说,“配料的时候有一点点水,浆料就废了。涂布的时候有一点点水,极片就废了。做电芯这一行,一半的钱是花在跟水打交道上。”
那台转轮除湿机是从无锡订的,二十八万。运到的时候用三辆车,卸了两天。
装好以后试机,第一次读数是多少没人说得清,因为车间里的湿度计本来不准。周维从上海买了两台新的回来,一台一千二。
除湿间做了四层:外墙一层彩钢板,里面一层保温棉,再往里一层隔汽膜,最里面一层是不锈钢板。
“为什么要四层。”周维问。
“因为水从缝里钻。”童晓棠说,“一层和两层差三倍,两层和四层差十倍。这地方省不下来。”
装完那天她拿了一个湿度计站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读数一直没动。
“不动是对的。”她说,“动就说明漏。”
装好以后跑了一个星期。
第七天早上,童晓棠在那间屋子中央站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是六个读数,一天一个。最后那一个写的是零点四一。
“零点四一。”周维念了一遍。
“百分之零点四一。”童晓棠说,“比目标还低一点。”
“低了好吗。”
“低就是干。”她说,“干要多花钱,但是安全。”
天花板上的彩钢板是十九万,地面上的环氧是二十六万。这两笔加在一起四十五万,比房子一年的租金还贵。王海涛把这两笔单独记了一栏,栏名叫“看不见的钱”。
八月十九号上午十点,配电房合闸。
前一晚电力公司来了五个人,把外面的线接上,把里面的柜子验了一遍。增容到八百千伏安,二十八万,钱是先付的。
合闸那天厂里去了十几个人。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灯亮完了,机器没有。
“涂布机在哪儿。”有人问。
周维把手里的单子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在海上。”
涂布机是四月订的,三百四十万,订货八个月。那年下半年海运紧张,货期从八个月拖到了十个多月。设备从日本出海,先到釜山,再到上海。
“还有多久。”
“四十天。”周维说,“最快四十天。”
那天下午,江远一个人在车间里走了一圈。
十七台设备,每一台占地都不一样。
上料机两台,一台一米八;搅拌两台,一台两米二;涂布一台最长,十一米,光辊子就有四根;辊压一台六米;分切一台四米;再往后是卷绕、极耳、顶侧封、注液、静置、化成。
周维按纸上的尺寸把每个方框的位置量了三遍。量完他在地上加了一条横线,那是走廊。
“为什么要留走廊。”有人问。
“因为人是横着进去的。”周维说,“有些东西抬起来两米长,转不过弯。”
两条线的位置都画好了,用白灰在地面上画的方框,一个框里一格。十七台设备要摆进来,现在一格都没有。
设备没来,人来了。
来的是八个人,其中五个是童晓棠从原来的车间带过来的,另外三个是新招的。新来的三个人第一天的活是一样的:拿抹布和刀片,把地面上那个方框的四条边擦干净。
那三条边是白灰画的,一踩就掉。掉一次,重新画一次。
其中一个姓何,二十出头,是从江苏来的,个子不高,话不多。他擦得最慢,擦完一段就用手指按一遍,看手上有没有灰。
别人一天擦两遍,他擦三遍。
童晓棠第三天注意到他。她蹲下去看了看他擦过的那一段地面,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你这样擦,擦到机器来也擦不完。”
“我知道。”小何说,“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
小何每天来得最早。
厂里七点开大门,他六点四十就站在门口。他不抽烟,也不跟人聊,等门开了就自己走到第七个方框那儿蹲下去干活。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早。
“路上不堵。”他说。
九月初有一天,童晓棠从除湿间出来,看见他在擦地,蹲下去问了一句。
“你多大。”
“二十一。”
“以前擦过这个吗。”
“没有。”小何说,“我以前装轮子。”
这句话后来在车间里传开了。传开的方式是童晓棠第二天在班前会上把它念了一遍,念完她说:今天谁没事,就跟他一起擦。
八月底那几天,江远每天下午都到车间去一趟。
他不看别的,就看那两条白灰线。
线画得很直。周维是用一根绳子拉的,两头钉在地上,中间绷紧,然后一个人踩绳、一个人撒灰。
八个方框,排下来,一共一百六十多米。
那天上午,江远跟周维在车间里数了一遍钱。
“除湿间加上彩钢、环氧、电力,一共多少。”
“一百二十五万。”周维说。
“二手线七百一十万,涂布机三百四十万,化成柜七十六万。”江远说,“设备一千一百二十六万。加上这一百二十五万,一千二百五十一万。”
“还有材料专款。”
“材料一千万。”
“加起来两千二百五十一万。”
“我们手上有多少。”
“一千四百万自有,加抵押九百六十万,加老冯那六百四十万。”周维说,“三千万。”
“三千万减两千二百五十一万,还剩七百四十九万。”
“这七百四十九万,是留给工人吃饭和线开起来以后买料的。”
他说完停了一下。
“线还没开,一个月五十三万已经在了。”
九月一号下午,江远又去了。
小何正在擦第七个框的第四条边。他蹲在地上,左手撑着地,右手拿刀片,一刀一刀往前推。刀片推过去,白灰底下露出水泥。
江远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叫什么。”
“小何。”
“哪儿人。”
“盐城。”
“以前做过什么。”
“做过汽配。”小何说,“装配,一天站十二个钟头。”
他把那一段擦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江总。”他说。
“你说。”
“我问一句。”
“你问。”
小何看了一眼地上那两条线。他看的不是脚底下那一段,是往里面看——两条线一直往里延伸,穿过整个车间,一直到最里面那面墙边上,那儿还空着。
“明年这两条还开不开。”
江远没有马上回答。
车间里那会儿没有机器响,八个方框里一个人都没有,白灰线在水泥地上显得很白。窗户开在南边,傍晚的光从那儿进来,落在地上,把线的半边照亮了。
“有单就开。”江远说。
小何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接着擦下一条边。江远站起来,往车间深处走了一段。
八个方框排下来,最里面那个框离墙还有三米。那三米是留给以后的——周维说,再加一条线,还能塞进去。
他站在最里面那个框的边上往门口看。八条边,白灰在傍晚的光里比白天亮。
灯还没装。天花板上只有线,一串一串垂下来,用胶带固定在梁上。
他伸手够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个灯口。够不到,差半米。
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江远把本子摊开。
他把当天记的三行数字抄在上面:除湿间读数零点四一;电力增容验完;涂布机还差四十天。
抄完,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晚上七点,车间里的人都走了。
江远把大门锁上,锁完站在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一千八百平,灯全灭着,水泥地上那八条白线在暗里看不见。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走了。
那一行是:这句话我说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