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号早上六点半,周维开车从厂里出发。
车上三个人。童晓棠坐在后排,膝盖上是那本牛皮纸实验本,本子里夹着三张折叠的设备清单。
“多久到。”江远问。
“四个半小时。”周维说,“走高速,不堵的话。”
到东莞长安是十一点一刻。三个人在路边吃了饭,十二块钱一份的快餐,童晓棠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
“下午要靠站着看。”她说。
“看你多久。”
“看到天黑。”她说,“二手线我不看报价,看三样。”
“哪三样。”
“图纸上的公差还在不在,最慢的那一道工序在不在,有没有人保养过。”童晓棠说,“报价是给不懂的人看的。”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路两边全是厂门,招牌上一个挨一个写着五金、模具、塑胶。最后车在一个斜坡上停住,铁门开了半扇。
门口站着一个人,六十上下,老花镜挂在胸前,手背上有洗不净的机油印。
“这套原是一家做蓝牙耳机电池的厂。”他说,“停了以后我接过来守着。”
“怎么称呼。”
“姓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我在那厂里当过副厂长。机器没人要,总得有个人在这儿看着。”
“停了多久。”
“十一个月。”骆老板说,“一个月仓租一万八。”
车间里没有开灯,靠的是天窗。十七台设备按次序排成一列:配料罐、涂布机、辊压机、分切机、叠片机、注液机、真空封口机,一路排到最里头的化成段,中间隔着两米宽的走道。
童晓棠把实验本夹在腋下,从第一台开始看。
她看得很慢。
配料罐她掀开盖子闻了一下,又伸手在罐壁上刮了一点下来。涂布机她蹲下去仰头看辊面,看完转身走开两步,又回头看。
分切机那儿她蹲了很久,手指停在刀口上方,没有碰。
叠片机她按了一下吸盘开关,听了一阵,又按了一遍。
“怎么样。”周维问。
“没看完。”童晓棠说。
走到第九台的时候,周维又问了一遍。
“怎么样。”
“还没看完。”
第十台是注液机。童晓棠蹲下去看泵,用手电照了一圈,出来时手上一层褐色的油。
“这台漏。”她说。
“多久了?”江远问。
“不是一天两天。”她说,“泵座下面垫了三层布。有人天天擦,没人修。”
骆老板在后面听见了,没否认。
“厂里最后半年没钱买件。”他说。
“这件多少钱。”
“泵总成四万八。”骆老板说,“我这儿原样给你,换不换你自己定。”
墙上有一排空位,螺丝孔还在,东西不见了。
“这里原来是什么。”江远问。
“化成柜。”骆老板说,“那四台先被人买走了。”
童晓棠在那个位置站了半分钟,把本子翻到空白一页,写了两行。
最里面还有一小间,门虚掩着。
“这是干燥间。”骆老板说,“以前常年开着。”
“记录呢。”童晓棠问。
“走的那天以后就没人记了。”他说,“本子还挂在墙上。”
她翻开最后一页,把日期抄了下来。那一天距今十一个月零六天。
“除湿机还转不转。”
“三个月前试过一次。”骆老板说,“皮带断了。”
江远走到窗边。周维在外面量柱子之间的距离,又抬头看上面的行车。
“这门能不能进货车。”周维在门口问。
“九米六进得来。”骆老板说。
“电呢。”
“这边是八百千伏安。”他说,“你们那边装回去,得看自己的本事。”
江远在心里把八百千伏安记了下来。上个月王海涛那张草稿上写的,正是增容到八百。
江远回到她后面,一直没有催。走到第十四台的时候,天窗外的天沉下来,车间里暗了一层。骆老板去墙边推了三下电闸,灯管闪了几下才亮。
“你自己看。”他对江远说,“我不懂这些。我懂的是这东西开着的时候,一个月要烧多少钱。”
灯亮以后,童晓棠从包里拿出百分表,架在涂布机的辊架上。她慢慢转动辊子,指针一点一点偏。
“四微米四。”她说。
“哪一台。”
“这台涂布辊。”她说,“新的那种能做到正负一微米,国产普遍是五。”
“四微米四凑合不了。”
“凑合不了。”童晓棠说,“涂布差四个微米,后面辊压会把差别放大,再往后谁也压不回来。”
“化成柜怎么办。”
“这条线要补四台。”她说,“新的七十六万。”
“为什么不买便宜的。”
“化成这一步要走七天。”她说,“七天压在最慢的一道关口上。便宜两万买回来的东西,摊到三年里比七十六万贵。”
“那台涂布呢。”
“旧的留下继续用。”童晓棠说,“新的一台要订货八个月,这八个月由旧的顶着。”
“新的多少钱。”
“三百四十万。”她说,“这一笔不能省。这个工序省一百块,后面每颗赔进去的钱要多十块。”
江远把这个数在心里加了一遍。七百一十万,加三百四十万,加七十六万,还在设备那一千二百五十万以内。
第十五台、十六台、十七台排在最后半间屋里。她一台也没有跳。
看到第十七台的时候,她已经在车间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太阳从西边那排窗斜进来,落在走道中间。她站在里面的阴影里,手扶着最后一台设备的机架,看了很久。
“看完了。”她说。
“怎么样。”周维问到第四遍。
童晓棠把手从机架上收回来,指关节上有一层黑灰。
“这条线我要。”她说。
三个人走到车间外面的小办公室。桌上只有一台电扇,扇出来的风是热的。
骆老板泡了一壶茶,倒了三杯。
“说个价。”他说。
“先听你的。”江远说。
“八百六十万。”骆老板说,“他当年买这一套,花了一千四百三十万。四年半,前半段一直在开。”
“看的人多吗。”
“看的人不少。”他说,“掏钱的没有。”
“为什么。”
“新厂都去买新的,旧的没人敢接。”骆老板说,“我这一套不一样,谁在保养,我看得出来。”
“你们买回去做什么。”他问了一句。
“做移动电源。”江远说。
“那种充电的盒子。”骆老板说,“自己做电芯?”
“自己用。”江远说,“一台机器里放四颗。”
骆老板把茶杯端在手里,隔着热气看了他一会儿。
“四颗。”他说,“这就是最吃量的一头。”
江远把三张清单摊开,用手指按住最后一张的下半截。
“我出一个数。七百一十万,理由是三条,你听完再回。”
“你说。”
“头一条,清单上第十七台后面空着,化成柜你已经卖了。”江远说,“我要另配四台,七十六万。”
“这一条我认。”骆老板说,“柜子空着,我不能当它还在。”
“第二条,涂布辊要重磨。”
“重磨一次七万五。”童晓棠插了一句,眼睛没有往这边看,“还要停两天。”
“第三条,拆、装、运全部我们自己出。”江远说,“吊装、长途、进场就位,一样也不麻烦你。另外,两周之内付清。”
骆老板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八百三十万。”他说。
“七百一十万。”江远说,“今天定,编号以外的事不用你管。”
“你为什么不往六百万报。”
“因为我真的要用。”江远说,“报到六百万买回来一堆要修的东西,两个人要在这里耗上半年。那半年比一百五十万贵。”
骆老板笑了一声。
“这话比我实在。”他说,“八百六十万是我留给自己的余地,七百一十万也不是不能卖,就是回去没法跟人开口。”
“你可以跟人讲还有一条。”童晓棠忽然说,“那两只分切刀要送给我们。”
骆老板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有两只。”
“仓库第二个柜子里。”她说,“磨过一次,编号还在。”
那两只刀后来真的装箱了,连同一盒吸嘴。
签意向的时候是下午五点一刻。纸只有一页,上面写了四条:设备清单十七项,总价七百一十万,付清期两周,卖方派一个人到现场指导十天。
江远签完最后一笔,才发觉后背是湿的。
“三百四十万那台,什么时候订。”周维问。
“回去就发。”童晓棠说,“早一天发单,早一天到。”
“八个月以后用的东西,”江远说,“要八个月以前付钱。”
出门时天已经偏西,铁门拉开一半,纸箱在门口堆了两个。
“你要不要再留几天。”江远问。
“留三天。”童晓棠说,“拆之前我要把每一台的编号和位置画下来,走错了路装起来要返工。”
“那是我管的事。”周维说。
“你拉回来以后摆哪儿,要按我这张图。”她说。
三个人往车那边走,骆老板在后面锁门。
“江老板。”他叫了一声。
“骆叔。”
“你们三个加起来多大岁数。”
“我二十几。”江远说,“他们两个也不到四十。”
骆老板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一下,锁舌弹回去,咔的一声。
“你们这个年纪做这个,晚了十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