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号下午,江远办公室的桌上摊着三张纸。
一张是干燥间的报价,一张是电力增容的,一张是厂房租约的草稿。三张纸的四角压着三样东西:烟灰缸、茶杯、还有一只装回形针的铁盒。
周维站在桌边,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王海涛还没有进来。
“先说结论。”江远说,“我们要花三千二百万。理由很简单,这笔钱不是一个东西,是四笔。”
他在白纸上写了四行。
设备,一千二百五十万。
厂房改造,七百五十万。
材料专款,一千万。
预备,两百万。
“第四笔是什么。”周维问。
“没人替它买单的一笔。”江远说,“前三笔都有个去处,第四笔是在等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有的东西会算错。”
“这一笔要先在纸上认下来。”江远说,“等到要用的时候再去争,那时候比没钱还难。”
“厂房看了几处。”
“两处。”周维说,“一处在本厂区旁边,能扩八百平;另一处在北边,原来做纸箱的,一千一百平。”
“为什么不直接买地。”
“买地要八个月。”周维说,“这条线等不了八个月。”
“北边那处,租金多少。”
“月租两万四,押两付三。”周维说,“厕所是公用的,顶上有三处漏。”
“本厂区旁边那处呢。”
“干燥间摆进去,配料就没地方了。”他说,“除非把仓库挪走。”
“东莞那条线是谁说的。”
“尹老板。”周维说,“他在长安,上次给咱们做铝壳模的那位。”
“他怎么会知道。”
“他那一行,谁停了机器,谁还在撑,他比我们清楚。”周维说,“他说那边上个月停了,十七台设备还在车间里,放了十一个月。”
江远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二手。
“为什么不买新的。”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周维说,“新的要等。涂布那一类,订货八个月。旧的是明天就能去看的。”
“看得见的就买得稳吗。”
“不稳。”周维说,“所以要带上童晓棠去看。”
“什么时候去。”
“后天。”周维说,“我今晚把清单发到东莞那边。”
“干燥间那张呢。”
“露点零下四十度,二十四小时不停。”周维说,“老板给我算了一个数:一个月电费七万二。”
“我们现在车间一个月多少。”
“三万八。”
“电力那边。”
“增容到八百千伏安,费用二十八万,含施工。”周维说,“这是那张草稿上最后一页写的。”
“材料专款为什么一定要一千万。”
“线起来以前,我们还得跟老冯拿货。”周维说,“一个月四十万颗,按三个月压,一千万是压住不动的钱。”
“我把这件事跟老冯透了一句。”周维说。
“他说什么。”
“他说,别把身家押在一条线上。”周维说,“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他没意思,他就是这么说话。”
“这句话没说错。”江远说。
“能不能少压。”
“少压就要多下单。”他说,“一次下五万颗,价格就往上抬。”
王海涛是下午三点进来的。他手里拿着一张银行的单子,进门先看桌上那四行字。
“三千二百万。”他说。
“三千二百万。”
“给现钱吗。”
“给不了。”江远说。
王海涛把单子放下,坐下来,把黑皮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先用尺子打了四道横线,才抬头。
“这是第几页。”
“第一百四十页。”王海涛说,“这本子记到这儿,头一回是前面一整本撑着它。”
“账上有多少。”
“你先说。”
“一千五百八十万。”王海涛说,“这是今天上午十点半的数。我下午又给银行打了一个电话,问同一件事,报的是同一个数。”
“三个月工资多少。”
“现在一个月工资是六十万上下。”他说,“三个月一百八十万。”
“能动的是多少。”
“一千四百万。”王海涛把这四个字写在第二道横线下,“剩下一百八十万永远躺着。这不是我说得好听,是这三个月不动它,工厂就还能转。”
“缺口一千八百万。”江远说。
“你打算从哪一笔下刀。”王海涛问。
“预备那一笔。”
“我不删。”王海涛说,“设备这个东西,没有刚好这两个字。安装要垫铁,管道要多接一段,这台机器到了现场发现要多一副模。这些都不写在你那四行里。”
“那就留着。”
“留着。”王海涛说,“第四笔要是白留了,那是我们的运气。”
“明年还有别的钱要出去吗。”他问。
“有。楼上那五个人,一年四百万上下。”江远说,“反正也是先花钱的。”
“两条慢的已经够受。”王海涛说,“三块石头一起背,我怕中间那块先滑下去。”
“这一年只养两条。”江远说。
“这一千八百万从哪儿来。”周维问。
“两处。”江远说,“抵押一处,过桥一处。”
“抵押什么。”
“厂里现有的设备,加上这条买回来的新线。”江远说,“估多少不由我们说了算。我只按一个比例想:估出来的数,最多拿得到八成。”
“剩下两成呢。”
“是他们的退路。”江远说,“东西一旦要走的那天,人家给的价,比我们自己算的低。”
“过桥找谁。”
“先不提人。”江远说,“先看两个数。一个是要多久,一个是有多贵。”
“银行那笔要两个月。”王海涛说,“我去年替邻厂问过一次,资料报上去,评估、放款、抵押登记,最快五十三天。”
“设备的定金等不了五十三天。”周维说。
“所以要先有一笔快的钱顶上。”江远说,“快的东西就贵。”
“贵多少。”
“有人报我月息一分五。”
王海涛把笔停住了。
“一年十八个点。”他说,“这个钱贵。”
“贵。”江远说,“银行那笔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还掉。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银行的钱没下来呢。”周维问。
“那就再借三个月。”江远说,“这笔账最坏的地方不在利息,在于它让人以为自己有钱。”
“银行的钱要还几年。”
“一年一转。”王海涛说,“到期还能不能续,看那时候的账。”
“所以那不是自己的钱。”
“从来不是。”王海涛说,“借来的钱都好说话,先用着。到了要还的那一个月,它比谁都凶。”
王海涛把这句话抄到纸上,又在下面写了一行“三个月”。
“我写三条。”他说。
“你说。”
“头一条,账上永远躺着一百八十万。第二条,这条线你亲自盯,不要交给别人。第三条,人不裁。”
“第二条为什么。”
“我进不去干燥间。”王海涛说,“我看不懂柱子上的压力表。我能看的是纸,是纸上的线和实际的线差多少。差了要有人当场决定停不停。”
“第三条写给谁看。”
“写给我自己看。”他说,“线做不成的时候,头一个念头都是裁人。人一裁,下一回就没有人敢跟你做新的事了。”
“这三条我认。”江远说。
王海涛却没有马上把笔放下。
“我还有一句。”他说。
“你说。”
“账上躺着一百八十万,不等于我们能撑三个月。”他说,“那一百八十万撑的是工资。别的钱要从外面进来。”
“我知道。”
“我把话放这儿。”王海涛说,“这条线一开工,进来的钱和出去的钱不在一个月里。今天我说不清,过几天我要亲眼看见那张纸。”
“哪张纸。”
“每个月固定要付多少的那张。”他说,“你把那一行数给我,我就知道最坏能坏到哪儿。”
“还有一笔账没写。”王海涛说。
“哪一栏。”
“分红。”他说,“去年年底没分,今年本来能分一点。”
“三年。”江远说,“三年之内不往外面分。”
“写给谁。”
“写给你自己,也写给楼上。”王海涛说,“楼上那边一个月进来几百万,他们看得见这条线一个月出去几百万。他们迟早要问一句,这钱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答。”
“答不知道。”他说,“我只答一个时间。三年。”
他把黑皮本摊开,找到今天那一页,在它下面又打了一页。新的一页上他画了两道竖线,分出两栏。
左栏的顶上写:拿进来的账。
右栏的顶上写:让出去的账。
他在右栏先把今天下午那四行抄了一遍:设备、厂房、材料、预备。抄完从左往右加,加了两遍。
“三千二百万。”他说出声来,第三次把这个数写在纸右边。
他没有在这个数上画圈。数目太齐的时候画圈没有用,得先看清楚它的来历。
右栏的第一笔,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去:电芯线,一千四百万。
写完他停了一会儿,把这一笔的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纸上还没有第二笔,那一栏空得厉害。
他把空出来的那块地方用手压平,捏着笔停了很久。
最后他在下面留出空隙,写了一行。
那一行是:假如这条线不成,我认。
他没有签名,也没有在这一行的下面再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