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电源这四个字,是他们自己写上去的。
别人叫它“充电宝”,也有人叫“随身电源”。江远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划掉了两个。
“这个东西就是一块电池加一个充电器。”他说,“但它不是充电器。充电器插在墙上,它不插墙上。”
苏晓那边来的要求只有一句:能充好电带在身上,客人用两天不用找插座。
七月初他们定下来的样子是这样:四颗电芯,并在一起,八千毫安时。一块板子管升压和限流,一块小板管电量显示。外壳里做一个窗口,按一下亮四颗灯。
外壳归陈小满。
她做了九版草图。第一版是圆的,第二版是白的,第三版上面画了一排格子,被她自己划掉了。到第八版的时候,她在壳子边上加了一条蓝线。
“就一条。”江远说。
“一条。”陈小满说,“黑的底,边上这一条蓝的。别人看不出来,我们自己看得出来。”
手板打了五个,一个六百,一共三千。来的那天她拿着在车间里走了一圈,走到每个人面前都晃一下。
东莞那套模是三月开的,四十二万。开模的纸是江远签的,签完他回来在黑板下面站了半个钟头。五月底试模,七月十号出第一批壳。
壳是挤压出来的铝,四角倒了个小圆角,阳极氧化做了一层磨砂的灰。壁上留了一个灯窗,两毫米。
江远定成本的时候,把电芯那一栏单独拎了出来。
电芯四颗,十二块八。广州那边拿的尾货,三块二一颗。
外壳,三块四(铝)。板子,两块二。人工,一块八。包装,一块。剩下的损耗、测试、运费,四块八。
一共二十六。
童晓棠看那张单子的时候,停在了第一行。
“这个价拿不到全新的。”
“拿不到。”
“那是哪来的。”
“广州那边说是库存。”江远说,“我问了三遍,他说是库存。”
“你信吗。”
江远没有答。
她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我不管它的来路。”她说,“我要管的是进机器以前它是什么样。四颗电芯,每一颗都要测容量和内阻,不合格的不进机器。”
“一台多花多少时间。”
“四分半。”
“一天两千台呢。”
“那就多两个人。”她说,“一天九个小时,两个人测不完就三个人。”
江远在单子上添了一行:电芯全检,四人两班。
四个人是童晓棠自己挑的。
她挑人的办法很简单:让每个人拿一台内阻仪,测二十颗电芯,把数抄在纸上。四个人里有两个抄错了行,一个把毫欧写成了欧姆,剩下的那个字最小,一行一格,一个空都没有。
她挑了字最小的那个。
“字小的人手稳。”她说。
四个人的工资一个月四千八,一年五万七千六。
王海涛在账本“电池线”那一栏下面添了一行,写上五万七千六,后头画了一道线。
“这道线是什么。”
“是比钱。”王海涛说,“五万七千六,等于四个人的工钱。也等于一年里一万七千五百台白做。”
“为什么是一万七千五百台。”
“因为一台赚三十三。”
七月十四号,苏晓来了上海。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多少钱。”
“五十九。”
“三十九。”
“五十九。”
苏晓把样机拿在手里掂了掂,按了一下开关。四颗灯依次亮起来,她把拇指压在上面又按了一下。
“它重。”她说。
“四颗电芯,三百二十克。”
“客人拿在手里,第一下摸到的是重。”苏晓说,“重量是成本,也是卖点。你跟他讲八千毫安时,他没感觉;你让他拿在手里,他就知道里面装着东西。”
“那你出不出。”
“出。”她说,“但我跟你说明白。三十块的那个,我一天出两千台。五十九块的这个,我一天出不了两百台。”
“那就两百台。”
“你不着急?”
“着急。”江远说,“这个东西要是做便宜了,明年我就得回来做三十块的,跟别人一样。”
苏晓看了他一会儿,把样机装进袋子里。
“我拿五个回去,摆在我自己那个柜台上。”她说,“摆一个月,看有没有人问。”
板子是陆铮改的,改了三版。
万能充那块板只要往电池里灌五百毫安,这块板要往外放一安。放电要升压,从三点七伏升到五伏,一安的时候板子上那颗电感就是热的。
第一版装好样机,测了半个小时,电感六十八度,壳子摸上去发烫。
“太高。”
“电路没问题,是电感选小了。”陆铮说,“它的线太细。”
换了一颗粗线的,温升降到四十九。
第二版装好以后,四颗灯的问题又出来了。按一下,四颗灯亮三颗,第四颗闪一下。查了一晚上,是单片机的一个脚在低电的时候被拉住了。
“这个脚不能接地。”陆铮说。
“那怎么办。”
“加一颗电阻,三分钱。”
第三版装好是七月十七号。
四颗灯依次亮起来。按一下,四颗;再按一下,三颗;再按,两颗。满电的时候四颗全亮,电到最后一格的时候只剩一颗在闪。
童晓棠把二十台样机接进测试柜,跑了两天。
她要的是三个数:容量、内阻、温升。
第一轮跑完,容量平均七千九百二十。最低的一台,六千八百五十。内阻从三十六毫欧到七十一毫欧不等。升压板满载跑一个钟头,表面四十四度。
“容量怎么印。”江远问。
“照实的印,八千。”
“那台六千八百五十的怎么办。”
“退货。”她说,“不进渠道。”
江远在那张纸上想了一会儿。
“不印八千。”他说,“印七千二。”
“为什么。”
“实测下来平均是七千九百二十。”江远说,“按八千打九折,印七千二。谁买回去实测要是有七千二,他就不会来退。”
“那一台六千八百五十的呢。”
“还是不卖。”江远说,“印七千二,是为了让好的那批不出事。不是为了把差的那台藏进去。”
这条规矩当天晚上就写在了包装盒的侧面。
盒子上原本没有字。陈小满做了一版,正面是一个黑底蓝线的剪影,中间四个很小的数字:七二〇〇。
下面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加的:实测容量。
商标她也画出来了,两个字,远芯,用蓝的。
“印在正面还是反面。”她问。
“印在里面。”
“哪有印在里面的。”
“就印在里面。”江远说,“卖不动的时候,我不想让人记住它。”
陈小满把那张图重新做了一版,把两个字调小了,放在外壳内壁的一块很小的空位上,要拆开壳子才看得见。
出厂价定的是五十九。
成本二十六,一个赚三十三。
王海涛在算这笔账的时候停了很久。他把万能充的数写在上面:一个赚三块二,一天两千个,一个月六万个,赚十九万二。
他把移动电源的数写在下面:一个赚三十三。他要出多少个,才能顶得上一个月六万个万能充。
“五千八百个。”他自己算出来了,“一天两百个。”
“对。”
“那你还做它干什么。”
“因为那个档口老板说,他一个月能出五千台。”江远说,“而且这个东西,别人不容易做。”
“为什么。”
“因为它里面有四颗电芯,一块板,还有一条规矩。”江远说,“规矩别人学得会,板子别人学得会,四颗电芯要全检,别人不肯学。”
那五万只万能充还在做。
七月,车间里两班倒。白班做万能充,中班做移动电源。第一批一万只已经在六月底发出去,第二批两万只压在七月二十号交。移动电源只能排在中班和夜里。
江远在排产表上把两样东西的格子分开涂了色,万能充涂灰的,移动电源涂蓝的。他不用铅笔,用彩笔。王海涛说彩笔不经用,一支一块五,他说买十支。
第一批一共做了一千二百台。
七月十八号晚上九点,童晓棠把一台机器拿进实验室,用一根线接在可编程电源上。
她没有用四颗好电芯,用的是抽检里挑出来的中等偏下那四颗。她的理由写在记录本上:先试坏的那一头。
那台机器放在操作台正中间,旁边是她那个封面上写着“一”的本子。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七月十八日,二十一时十分,第一轮整机测试。连续充电,不中断。隔离罩已加。
写完她把玻璃罩扣上去,扣好,退到操作台外面,拉了把椅子坐在铁门边,本子摊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