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江远把万能充的板子拆开,一样一样摆在纸上。
他摆了两天。第一天摆的是元件,第二天摆的是钱。
电感,三毛五。moS管,一毛二。肖特基,八分。三极管两颗,六分。电阻电容,九分。板子本身,五毛。贴片加工,三毛五。测试,一毛五。包装和运费分摊,一毛。
一样一样加起来,一块八。
外壳六毛,人工四毛,包装三毛,剩下七毛是电费和损耗。三块八。
“你看这四行。”他把纸推到王海涛面前,“外壳、人工、包装、杂项,一共两块。”
“嗯。”
“这两块钱压得下来。”江远说,“壳子可以再找一家,压一毛。人工计件,产量上去自然便宜。包装本来就是我自己印的,纸用薄的。杂项里面最多的是运费,运费靠量。”
“那板子呢。”
“板子压不下来。”
王海涛把笔停住了。
“你上个月才说要自己画板。”
“对。”江远说,“板子上那十来样东西,一半是从华强北买来的,一半是我自己配的。”
“配的怎么压不下来。”
“因为别人也能配。”江远说,“但是配得对不对,只有自己知道。”
他把那堆元件收进一个铁皮盒里。盒子是从医院旁边那家杂货店买的,八块五,盖上有一道凹痕。
“外壳今天便宜一毛,明天别人便宜两毛,后天去做壳的那家自己也来装万能充。”他说,“人工也一样,我开四毛,隔壁开三毛八,人就走了。”
“板子呢。”
“板子上的数是攒出来的。”江远说,“这一版七十八的效率,下一版八十三,再下一版八十七。别人要抄,得先知道前面那三版是怎么错的。”
“我给你算一笔。”王海涛说,“一天两千个,一个月六万个。板子一块八,一个月的板钱是十万八千。这十万八千块,全是给华强北的。”
“对。”
“你自己画了以后,这个数会少吗。”
“不会少。”江远说,“换哪家的料还是我自己定,价钱差不了多少。”
“那你图什么。”
“我不省料钱。”江远说,“我省的是被人换掉的那一天。”
王海涛把这句话写在“板,不压”下面,写完又添了三个字:学得来。
还有一块板子,不在这一堆里。
三月退回来的那一百三十七块保护板,江远没有让周维扔。他把它们排在三张报纸上。板是绿的,比一片口香糖大不了多少,每一块上都有一个焦黄的印子。
他算了一笔:外购一块二,一百三十七块是一百六十四块四。为了这一百六十四块四,他赔了一千五百七十五块五。
“十倍。”他对王海涛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自己做。”
那天下午,陆铮被叫进实验室。桌上摆着一颗电芯。
童晓棠讲了二十分钟,讲的都是数:一块锂电芯,满电四点二伏,放空二点七五伏。低于二点四伏再充,负极上会长刺,长出来以后再充,刺一次比一次长,最后扎穿隔膜,两块极片碰上,就热。放电电流大了也热。
“温度要管吗。”陆铮问。
“要。”
“几度。”
“四十五度报警,六十度断电。”她说,“但这两个数要放在电芯最热的地方,不是放在板子上。”
“板子是凉的。”陆铮说。
“对。”
那一版的三行逻辑是他定的:超过四点二五伏,断;低于二点七五伏,断;放电电流超过两点六安,延时十毫秒,断。
为了探头贴在哪儿,两个人量了一下午。电芯正面四十九度的时候,极耳旁边五十二度,板子上三十八度。
“板和芯差十四度。”童晓棠说,“板子到四十五度,电芯已经五十九度了。”
“探头贴极耳。”陆铮说,“板子上也贴一个,那个给我们自己看。”
第一次做了二十块手工板,十七块合格。
“八十五。”王海涛在旁边算了一下。
“手工焊的。”江远说,“上贴片会好一些。”
“上贴片要多少钱。”
“不知道。”江远说,“先把这一版写完。”
陆铮是六月十号把话说明白的。
他上午还在楼上修游戏的一个存档问题,下午下来,把一台十四寸的显示器搬到实验室门口。显示器是二手的,德邦那边发过来的,三百二。机箱是从仓库里翻的,装了三百五十块钱的旧配件。
“干什么?”
“画板。”陆铮说。
他装了一个软件,叫protel 99SE,装在d盘。装完他没有马上画,先自己建了一个库,把每一颗元件的封装一个一个画进去。电阻画了一晚上,电容画了一晚上,电感画了三个晚上——因为电感有三种摆法,摆反了板子就废。
图打出来是A3的,一张五毛,他打了十一张。铺在操作台上,用红笔把走线太细的地方圈出来。圈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发现高压和低压之间只隔了零点八毫米。
“这里要留三毫米。”他说,“不然潮气一上来,两边打火。”
他把那一版废了。
第二版他画了五天。画的时候童晓棠提了一条要求:板子上的温度探头,离电感至少三毫米。
“为什么。”
“电感发烫。”她说,“探头挨着它,量的是它,不是电芯。你报四十五度的时候,电芯才三十七。”
陆铮把那条线挪了四毫米。
六月十八号,他把第一版自己的图拿给江远看。
“这东西我能做得比现在好。”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他说过“这东西没人做过”就是最高评价,这一次他说的是“比现在好”,江远听懂了。
“哪儿好。”
陆铮拿了张纸,写了三个数。
“第一,空载电流。现在这块板,插上电不接电池,自己耗四十五毫安。一晚上六度电的四十分之一。客人插在床头,用不用都在耗。”
“第二,输出纹波。现在一百二十毫伏。有的老手机认不出来,插上去不充,客人会说我们的东西坏了。”
“第三,过充截止。现在是四点二三伏,正负零点零五。这个范围太宽。上限那一头到四点二八,电池在四十度天里充满,会胀。”
“三样都要改。”
“三样都要改。”陆铮说。
“改一版多少钱。”
“打样一百块板,两百八。三天。”
“改。”
改完第一版是七月初。空载电流从四十五毫安降到三十一。纹波从一百二十降到八十五。过充截止收到了正负零点零三。
改完第二版是七月二十号。空载十九毫安,纹波五十八。
第三版是八月六号。空载十一毫安,纹波三十七,过充截止四点二伏正负零点零二。
江远把三个版本的数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实验室门后面。
贴完他问陆铮:“这块板子以后还能做什么。”
“现在只管充。”陆铮说。
“以后呢。”
“管放。”陆铮说,“充电是从外面往里灌,放电是从里往外抽。灌的时候好管,抽的时候难。”
“难在哪儿。”
“难在你不知道里面还剩多少。”陆铮说,“手机上面那个电量格是拿电压估的。四点一伏报满,三点七伏报一半。电池用旧了,同样的电压对应的电少一半。”
“估不准会怎么样。”
“客人的手机显示还有两格,一打电话就关机。”陆铮说,“他就会说我们的电池是坏的。”
江远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这个以后再说。”他说,“先把这块七十八的卖出去。”
“现在八十七了。”陆铮说。
代价是兼容电池那条线停了。
六月开始,江远不再接兼容电池的新单,只留老客户的补货和返修。深圳那两家客户转到了宝安,转到第三家的时候,周维打电话过去问过,对面说了一句“你们的价格我们也不是不能谈”。
“不接新单了。”江远说,“这条线先放着。”
“放着是扔。”王海涛说,“那些客户以后不会回来了。”
“不会。”
“损失多少。”
“一个月六千六的毛利。”江远说,“我认。”
七月中旬,他们招了一个会画板的工程师。
姓徐,二十六岁,在苏州一家做电源的厂里待过三年,画过笔记本适配器。面试那天他带了一个自己做的样板,巴掌大,上面四十几颗元件,排得整整齐齐。他一句话没有说好听的。
“你们这个板,走线是手画的。”
“是。”
“我能画得比这个密。”徐工说,“但我要一台好一点的电脑,现在这台十四寸的屏,看两条线就重影。”
“电脑多少。”
“五千八。”
“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五。”
“我给五千。”江远说,“电脑下礼拜到。”
童晓棠为此让出了一半的测试柜。
两百个通道,她把A21到A60给了板子,一共四十个。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七月十五日,A21到A60改测板,循环测试暂停。
写完她把笔搁下,站在柜子前面看了很久。
“这台机器是测电芯的。”她说。
“现在也测板子。”
“测板子只要半天。”
“那就半天测板子,剩下半天测电芯。”江远说,“通道不够就再买一台。”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柜门上那张“每天记录”的纸揭下来,重新贴了一张,纸上的日期从七月十五号重新起。
“我有一句话。”童晓棠说。
“说。”
“你们这块板子改到第三版,电芯那边就再也追不上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板子一个月能改一次,电芯一年才能看一眼。”她说,“以后卡住你们的不会是板子。”
“是什么。”
“是电芯。”
江远站在门口,没有回答。他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抄在“一百二十”那个数的旁边。
那天晚上江远在黑板前面站了一会儿。
他拿起粉笔,在第二行“万能充”后面加了两个字,加了括号。
万能充(板)。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槽子里原来压着两张纸,一张是十二个人的名字,一张是童晓棠的简历。现在上面又多了一张,是陆铮写的那三个数。
第二天下午,苏晓从义乌打来电话。
“有个老板要五万只。”她说,“他自己要跟你们谈价。让周维来一趟,越快越好。”
“他为什么不来上海。”
“因为他一个月要出的量,比你们两个厂加起来还多。”苏晓说,“他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