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纸每人两张。
监考老师讲完把一沓纸搁在头一排靠门那张桌上,从那一头分起。分到半道他停了一下,把一张边角折了的抽出来搁到底下,接着分。这一场借的是别班的教室,桌子是两张拼起来的,两张桌子之间一道缝有指头宽,低头能从缝里看见自己的膝盖。
前头几场都过去了,今天这一场是末一场。上一场交上去的卷子有两处是空着的,这一场他给自己定了一条:不空着。
林一鸣坐在靠后那一排。卷子发下来,他先摊开,纸摊到那道缝上陷下去一条。他把卷子往左挪了半指,让那道缝走在卷子外头。
发到他手上的两张草稿纸边上都盖了一个红戳,一张戳在角上,一张戳歪了,歪到纸心里去。他把戳歪的那张搁在底下。
那两处是出了教室才想起来的,想起来也不顶用。会不会是一回事,卷子上不能有空着的地方;末了要从头到尾翻一遍,翻完再交。
他前头那个人一坐下就把袖子往上捋,捋到胳膊肘,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那道缝跟着晃了一晃。后头有人举手要纸。
不添。监考老师讲。他拿着点名的单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坐下,一直坐着。
门开着,走廊那头过去一个人,脚步到门口就听不见了。
他从头一处往下走。头半场走得住,笔尖在纸上没有停过几回。一滴汗从下巴上掉下来,正掉在那道缝上,顺着缝底下去了。
走到半张纸的地方有一处他绕不过去。他抽草稿纸算,落笔的地方正是那个红戳,字写上去跟印子叠在一处,看不清。他挪到纸底下空的地方从头再算了一遍,算出来的跟头一回不一样。两个他都不敢认。后头算的那个他写了上去。落了笔他还是不信这个,也没有别的可写。
抽纸的时候上头那张被带歪了,那个歪戳正冲着他。
他前头那个人把草稿纸翻过来用背面,翻的时候带到了笔,笔滚到缝上停住,他伸两个手指头去捞,捞了两回才捞起来。
汗从手心里出来,纸上洇出一小块毛,笔尖走过去挂了一挂。他把手在校裤上抹了一把,校裤的裤腿一条卷到膝盖上头,一条卷到膝盖底下,他没去理。
前头有人交卷走了,凳子腿刮了一道地,门口那张凳子被带得挪出半寸,监考老师伸脚勾回来。
他把卷子往回翻,一处一处看空着的地方。看到只写了半句的,他添上去;看到画了一道杠的,他把杠划掉重写。有两处他本来想搁一搁回头再说,回头的时候那两处还在原地,他各写了一行填上。手指头从纸面上抹过去,纸边已经软了。
监考老师在凳子上把点名的单子折了一折,又展开。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数过,前后正好,没有多的。
他把卷子翻过去。背面底下还有一处。这一处从发下来到这会儿他没有看见过。
他拿笔就写。写了两行,前头开始往前递卷子,椅子挪开的声音一片。
从后往前递。
他手上那一处写到半道停了,剩下的半道没有写上去。他把卷子合上递到前头。从头到尾的那一遍,只翻到当中。
卷子从后往前递,他那张夹在里头。前头收齐了,监考老师沿着桌边把一摞卷子顺了一遍,装进袋里,袋口那根线绕了两圈。
草稿纸不收。他把戳正的那张搁在桌上,戳歪的那张折起来塞进裤兜。出门的时候他前头那个人一边走一边把袖子放下来。
走廊上人挤成一团,都往楼梯口去。何老师就在楼梯口那扇窗底下,窗台上搁着一摞纸,是期末前押下的那些,人围了半圈,自己伸手翻。
各拿各的。
林一鸣从那一摞里抽出自己那两张。上头还是他自己的字,边角让人翻得起了毛,右上角那个出了格的名字还翘在外头,别的什么都没有。物理书里原先夹着的四张是同一道题来回退过的,这会儿凑成六张。
高磊挤过来,把转笔刀翻过来在窗台底下磕,屑没磕干净,他拿手在底上拍了两下。我后头那个抖了一场腿,桌子跟着抖。
你没抖?
我抖得比他轻。
楼梯上人堵了一阵。有人在底下喊人,喊了两声,没人应。他把六张纸夹回物理书里,书塞到书包最底下。
车上人挤,他把书包抱在胸前。这一个礼拜的数还在华盛三楼娟姐柜台上等着他,明天礼拜六,照旧。
家里门开着。堂屋门边两把凳子隔着一步远,凳子腿上拴着一根白线,线上搭着一块手绢,还在滴水。线中间垂下去,手绢滑到最低的那一处,角贴着地。
小满蹲在边上,两只手抱着一把凳子往外拖,拖了半尺,线绷起来了,手绢又滑回中间。
这个绷不紧。她讲,哥,你按着这头。
林一鸣把手按在凳子面上。往那边拖。小满拖那一头,拖过去线松了,她又往回拖了两指。
母亲端着一盆菜从厨房出来,搁在桌上,看了那根线一眼。拴在门口,进来的人绊脚。
等它干。小满讲。
干了自己收进来。母亲讲。她进厨房去了,里头案板上剁东西的声音起来了。案板一头底下垫着一块木片,剁两下要拿手按一按。
他把书包搁在里屋床上,六张纸夹在书里,没有拿出来。他到阳台那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头一阵出来的水是烫的,晒了一天。
上个礼拜天他从巷子口拿上来的那只烟盒,母亲当天拿进里屋去了一趟,出来以后到今天,家里没有人提过。今天这一场考完了,家里也没有人问一句。没人问,他倒松了一口气——问了,他也只有半截好讲。
天黑透了父亲才回来。白天他照旧去西乡,夜里回家睡。进门他把手上卷着的塑料袋搁在桌角,身上一股机油味,先到阳台那头洗手。
那头呢。母亲在厨房门口问。
老师傅今天把两台床子上的油布揭下来晒了半天。父亲讲,晒完又盖回去了。两台床子停着有这几个礼拜了,厂里白天就老师傅一个。
沙井那家,上一回的件,那头没个回话。他把毛巾搭回去,往下做不做,更没人讲。
那只旧提包还挂在阳台门边,送件那天在短提手上打的红结还是那天的样子,两个头垂着,够得着,谁也没往那上头去过。
母亲盛了饭端出来。小满把干了的手绢收进来,叠成方的,搁在里屋床头上,凳子和线还搁在门边没动。
林一鸣在堂屋桌子这一头把书摊开,六张纸还夹在里头,他没有翻。父亲在桌子那一头坐下,把那个塑料袋抖开叠了两折,搁到窗台上。他往这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桌上那盏灯,灯罩底下落了一层灰。
吃过了母亲又进厨房,案板上剁了两下,案板一头往上跳。
垫了木片它还跳。母亲讲。
父亲进厨房,蹲下去,一只手托着案板那一头抬了抬,另一只手在桌子腿底下摸了一把。
跳的不是案板,是这条腿。
那你垫这条腿。
垫了它往那头歪。明天找块厚的。
他站起来出去了。母亲把菜刀拿起来,刀背在木头上蹭了蹭,接着剁。
夜里热,门开着,楼道里的风从楼梯口上来,到门口拐了个弯。
碗收完,里屋的灯先灭了。厨房那一盏还亮着,绳子垂到灶台边上。
林一鸣进厨房,蹲到案板那一头底下去。木片是一块小的,一面磨光了,一面还是毛的。他把木片抽出来,案板那一头落到桌子上,落下去有一指的空。
他把木片翻个面,毛的那一面朝上,塞回去。塞进去一半卡住了,他拿刀背在木片露在外头那一端磕了两下,磕到跟桌腿齐平。手推案板那一头,推不动了。
他站起来,把刀搁回原处,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把灯绳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