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的。
铺子里那个女人隔着玻璃柜台喊了一声，手上没停，拿一只铁勺往罐里舀腌姜，手腕上那只玉镯松，舀一勺滑下来一回，磕在罐口沿上。林一鸣刚从门洞里出来，走到巷子口上，手里捏着一只叠了两折的塑料袋，母亲让他下来打一瓶酱油，家里那瓶见了底。
你们楼上那个一早搁了个东西在我这儿，讲是四楼林家的。她拿勺子朝柜台底下点了点，你哪家的。
四楼的，我爸叫林建功。林一鸣讲。
今天礼拜天，父亲在家。早上他把堂屋那把台扇搬到门边，罩子拆下来靠在墙脚，蹲在那儿拿手指头拨扇叶。西乡厂里两台床子停了这几个礼拜，接不着活，礼拜天他不过去；厂里只有老师傅一个，正月里从潮阳老家回来就住在那头。
楼上那个昨晚回来住了一夜。他住五楼，人在外头上工，隔些日子回来住一夜，第二天一早赶车走；林记给沙井那家厂做的件，来回的话都从他嘴里传，钱也从他手上转。今早天还没亮，楼梯上有人一路下去，四楼这扇门没人敲。
头三批的钱都到过手，每回都慢，每回都比讲好的少一道，怎么少的没人讲。第四批的件是三个礼拜前的礼拜天父子两个送到沙井去的，上礼拜三夜里楼上那个隔着阳台捎下来一句，讲钱那头还没发。到刚才为止，家里没有人晓得钱已经到了。
卷闸门只拉起来一半多，进去要低一低头。里头一只旧玻璃柜台横在门边，边上摞着一沓塑料袋。靠墙三层木架，上头一层是洗衣粉、蚊香、一摞塑料脸盆，下头一层方便面和挂面，盐在挂面上头那一格，纸盒堆着，最上头一包破了口，撒了一点在架子板上。
女人在给一个老太太装东西，老太太要她添一把，她添了半把，两个人为着这半把讲了几句，谁也不让谁。林一鸣站在柜台这一头等，把手里那只塑料袋抖开，又叠回去。
那半把到底是给了，老太太走的时候还回头讲了一句，女人没接。
女人接了老太太的钱，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弯下腰去在柜台底下摸了一阵，纸箱在水泥地上拖动。
她起来的时候手上是一只烟盒。空的那一种硬壳，盒盖掀开过又按了回去，盒身被里头的东西撑得鼓起来，四个角都磨圆了。她隔着柜台递过来。
今早天没亮的时候来的，她讲，讲赶头班车，上楼来不及。
林一鸣接过来。盒子比空盒沉，里头折起来的那一叠把纸壳撑得发紧，边上有一处软了，是手心捏过的。他没有打开，也没有掂，把它拢在手里。
他还讲什么没有。
女人已经转过身去给后头进来的人拿烟。他讲完就出门了，她讲，旁的我不管。
后头那个穿拖鞋的把钱搁在玻璃上，她拿手指头把钱拨到柜台里那只抽屉里，抽屉拉出来又推回去。林一鸣等她拨完，把架子上一瓶酱油拿下来。
这个我拿一瓶。
钱也搁在玻璃上。她看也没看，手指头一拨。
出了铺子，日头晒在巷子当中那一条上。他一只手拎着酱油，一只手拢着那只烟盒。下楼的时候是出来打酱油的，酱油在袋子里。一个礼拜天，从四楼跑到巷口，就为这一趟。
巷子当中那一段路是湿的。隔壁那栋楼底下两个小孩拿水枪对着墙打，墙上打出深一块浅一块，水顺着墙根淌到路当中来。一个把枪筒举起来往另一个背上按，两个人绕着电线杆跑，跑过去的时候溅了他一脚。
阿伟从那头过来，一只手拎着一袋冰，袋底下滴水，滴了一路，走两步换一只手。阿伟是他初中同桌，上的不是一个高中，就住这一片，讲的是粤语。
我顶，阿伟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这个比石头还笼人。
你袋子破了。
破了才好，化得快。阿伟低头看了一眼，巷尾那家不肯给我整块的，讲他自己要用，叫我自己装袋，我讲了半天他也不给。
快晌午了。
我妈讲晚上煮糖水，昨天就讲了，讲叫我早上去拿。我在那儿等了半天。
阿伟甩了甩右手，手指头上勒出一圈红的，他把袋子换到左手。
你拿的什么。
给我妈拿的。
阿伟没有往下问，把袋子往肩前提了提，往巷子里头走了，水滴跟着他走到第二家门口就断了。
门洞里那盏灯还是不亮，白天看不出来。三楼拐弯那一段楼梯窄，有人把一只空煤气罐搁在拐角上，他侧着身子过去。
家里门开着，风从阳台那头进来。母亲坐在门边一只矮凳上拆一件旧衣裳的扣子，拿一片刀片挑线，拆下来一颗就丢进脚边那只旧铁皮盒里，盒底已经落了几颗。父亲在门那一边，手上一圈台扇罩子，往扇头上套，套不进去。
林一鸣把酱油搁在桌上，把烟盒递过去。
铺子里那个讲他赶头班车。
母亲手停在衣裳上，刀片搁到膝盖上。去了这么久。她把烟盒接过去。父亲抬头看过来，看的是母亲手上那一样，看了一眼，低头去掰罩子边上那一圈。
别的她讲她不管。林一鸣讲。
母亲拿着烟盒站起来，进里屋去，门在身后带上了。
林一鸣把酱油拿到厨房，搁在灶台上。米盆在窗底下，沙挑到一半，挑出来的拢在盆沿上。堂屋里罩子还是套不进去，父亲把它翻过来，拿手掌沿着那一圈慢慢按。
林一鸣把那只塑料袋抖平叠好，搁在桌角上。父亲把罩子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顺着那一圈看，看出一处翘的，两个大拇指顶下去。里屋的门一直关着。
里屋的门开了。母亲一只手上是那只烟盒，空了，盒盖掀着；另一只手上什么也没有。她把烟盒搁在桌子当中，盒盖那道掀开过的折痕合不平，翘着一线。
拿回来的比讲好的少一道，跟头三批一个样。
短的那一道，他没讲。母亲讲。
父亲手上那一圈罩子按进去了半边，他没有停手，把另外半边也按进去。
拿进去。
讲完他弯腰去捡地上那两颗螺丝，捡起来搁在扇头旁边。
母亲把桌上那只空烟盒拿起来，两个手指头捏扁，丢进门边那只塑料袋里。她又进里屋，这一回门开着一半。
床底下那双冬天的棉鞋是正月里收起来的，鞋口塞着一团旧布。母亲蹲在床边把一只拖出来，扯出布团，手伸进鞋筒一直到脚尖那头，再把布团按回去，鞋头朝里立回床底下，另一只挨着它立好。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把床沿。
母亲出来，把凳子上那件旧衣裳抖开，接着拆下一颗扣子。那头就他一个人，她讲，礼拜天也是自己弄吃的。
父亲把罩子对上螺丝孔，拧了一颗，拧到一半螺丝刀打滑。
晌午过了。小满一早去了同学家，回来吃了饭，碗一推又下楼去了。
父亲把台扇拖到堂屋当中，插上电。扇头往过摇到一半停住，扇叶还在转。他拔了插头，蹲下去把那一圈罩子又拆下来，搁在膝盖上，拿手指头在里头那一圈铁丝上摸。
早上它还摇半边。母亲讲。
半边也是坏的。
你弄了一上午，弄到整个不摇。
罩子紧。
紧的是你自己装的。
父亲不接这个。母亲把拆下来的扣子倒到手心里数了数，又倒回盒里。
母亲拿扫帚过来扫堂屋，扫到门边。
脚抬一抬。
我抬了。
抬的是那一只。
父亲把另一只脚也抬起来，扫帚从他鞋底下过去，扫出来的那一堆里有两颗扣子，母亲弯腰捡出来丢回盒里。
林一鸣在桌子这一头把练习册摊开。期末在下礼拜。昨天礼拜六照旧去了华盛三楼，卖电池的娟姐那个柜台一个礼拜的数记完，回来天已经黑了。
楼梯上有人讲话。三楼那两户为着水表上的数讲起来，一个讲上个月没这么多，一个讲表就在那儿，你自己看。讲了两句，一个讲你叫人来看，另一个讲叫就叫。声音停了，一扇门关上，隔了一会儿另一扇也关上，楼梯上没人了。
父亲把罩子第三回装上去，这回卡进去了。螺丝拧上两颗，剩下那一颗掉在地上，滚到桌子腿边停住。林一鸣弯腰捡起来递过去，父亲接过去拧上。
阳台门边那颗钉子上还挂着那只旧提包，三个礼拜前装件送去沙井用的就是它，短提手上那个红结原样打着，没人碰过。
插上电。扇头往左摇过去，摇到当中停住。父亲伸手在扇头那一边拨了一下，它接着往左去，到了头又摇回来，这一趟没有停。
母亲在厨房淘米，水在盆里搅了几下。她把淘米的水端出来倒进门边那只桶里，桶要拿去冲地，桶沿上一圈白的。
林一鸣把练习册翻过去一页。父亲蹲着看那把扇子摇了几个来回，起身，把螺丝刀搁到窗台上。
摇不动你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