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道当中蹲着个人捆纸箱。用的是废打包带,黄的,褪得发白,是从哪只旧箱子上拆下来留着的。他绕两道,一条腿跪上去把箱子压瘪一点,铁扣往带头上一套,钳子咬下去,咔,那道口就再张不开了。捆好的箱子摞在他脚边,已经摞了三只。
林一鸣从他背后侧身过去。学校散得早,车上挤,他一路把书包抱在胸前当护栏。进华盛的时候三楼的灯已经全开了,白晃晃一片,看不出外头是什么时辰。
他这趟来是对数。隔壁柜台卖电池充电器的娟姐,一个礼拜的数,礼拜六对,老规矩了。
过道口那块贴条的板子上,上个月那几张往外盘的条子还挂着,边角卷起来,胶干了,没人揭。新的又贴上去,压在旧的上头,一层叠一层,最面上那张按得实实的,四个角都摁到了位。板子右手边那家柜台门开着,里头两个人在卸玻璃。卸下来一块,蹲着拿旧报纸裹两层,纸边掖进去,再拿绳横捆两道,靠墙立着。柜台面上的货全清了,只剩几个空塑料托盘摞在角上。
娟姐正低头按计算器。柜台外头站着个女的,问一板五号电池什么价。娟姐报了。
你去问一圈。娟姐说,问完回来还是这个数,我不给你便宜。
那人真走了。娟姐也不看她走,手指头接着点她的账。
秀才。她抬了下下巴,自己搬凳子坐。
林一鸣从货架底下拖出那张矮凳,把本子摊在玻璃面上。一天一行、断货画横杠,这本子的规矩他早摸熟了。他从这个礼拜头一天那行往下走。左边进的那列写得满,右边出的那列字短,短了不止一点;末格的剩数一格比一格大,到礼拜四那行,快挤出格子了。
这个礼拜没有横杠。他说。
上个月这本里头三道。娟姐把计算器往边上一推,这个月一道没有。东西都在。卖不动就都在。
她拿下巴点了点过道对面。
对过那家昨天开半天,今天没开。前头拐角那家把外头那排货架收进去了,收进去是宽敞了。宽敞给谁看。
说话间来了个客,把一部手机搁在玻璃上,讲电池不经用了,配一块。娟姐头也不抬:后盖扣开,电池背上印着字,念给我听。那人指甲抠了两下才把后盖掀开,一个字母一个数字地念,念到一半,娟姐已经把一块电池摆在了玻璃面上。
就这块。
能用多久。
用到你换手机。
那人付了钱,站在柜台边上就换,换下来的旧电池揣进兜里,走了。
老莫从那头过来,耳朵上别着圆珠笔,手里一叠小方块纸——抄价报单的,一层楼一句话就走。他在柜台边站定,笔从耳朵上取下来。
快讲快讲,我后头还有大半栋楼。
娟姐报了两样。老莫记,纸叠着写,写完把那块纸翻了个面。
别处怎么样。娟姐问。
腊月了。老莫把笔别回耳朵上,往年这个月,我一天跑不完两层,人拉着我问,问了还嫌我来得慢。今年一层楼,我一句话就走得掉。
价呢。
价往下溜。老莫说,往年腊月的价是往上抬的,抬不动它也不往下走。今年往下走。
他把纸块塞进裤兜,走了。走到过道当中还回头补一句:你那两样下礼拜别改,改了我又得跑一趟。
老莫这纸再省下去,怕是要改行卖纸了,林一鸣想。他把自己那张纸翻过来,在角上添了一行小字,写得很小,写完对折两下,塞回书包夹层。
娟姐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补货单,拿笔,先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手指头压住上礼拜那行,一样一样比着写。写到第三样,她拿指甲在纸上刮了一下,把落上去的数刮掉,重写了个小的。
写完,她把单子推过来。
你看一眼,有没有写串行。
林一鸣抬头。
上上礼拜有一笔串了。娟姐说,第三行的写到第四行去了,我自己看了三遍才看出来。人上了年纪,眼睛骗人。
他接过来,一行一行比下去。写的都比上礼拜少一档,少得不多,每样往下压半格的样子。他看完,把单子推回去。
没串。
上上个礼拜这张单子他连边都没摸着。这回成校对了,工钱一分没有,头衔先给一个。
摁那儿,别折。娟姐把单子抽走,压在计算器底下,年前这批我自己收着,一天补一点。少了再补。
对完数,他绕过那排半人高的货架。罗姨的柜台跟娟姐这格挨着,她是阿泰上午帮工那家的老板娘。货架最上一层靠左那半格还空着,一圈灰印子比四周深,方方正正。罗姨拿抹布把那格擦了一遍,从里往外抹,擦到那圈印子上,多抹了两把,印子淡了些,还看得出来。抹布抖了抖,收回抽屉。她没往里头摆东西。
细佬,让一让脚。
他往边上让。罗姨弯腰把一只纸箱拖进货架底下,用脚抵着推到底。
阿泰上来的时候,一只手扣着四个纸杯,指头卡在杯沿缝里,另一只手托着底。楼下那摊现煮的竹蔗茅根水,杯壁上蒙着一层汽,热气顺着楼梯跟了他一路。他先在罗姨柜面上搁一杯,转过来在娟姐柜台上放一杯,又把一杯推到林一鸣手边,最后一杯留在自己手里。他上午在罗姨这儿帮工,下午回去发他网店的件,这个点又上来了。
泰哥。
一鸣。阿泰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那处地方黄了。
林一鸣合上本子。
就是春上我看的那处,上回去谈价的那处。阿泰说,人家定给别人了。
哪天定的。
上礼拜就画了押。阿泰说,我托的人问出来的。
怎么托的。
这个礼拜三,我觉得差不离了,让人去递个话,问人家那口价还认不认。我不认识那边的人,托的是个说得上话的。阿泰伸手把罗姨柜台上散着的几只包装袋一只一只抹平,摞起来,边对着边,礼拜四回的话。讲已经定出去了,定了有些天了。
人家怎么讲的。
人家先就一句:那边已经讲定了。阿泰把摞好的那沓袋子往里推,我托的人多问了半句,人家才讲——上回来问的那位讲回去想想,走了就没个回话,总不能一直给他留着。
你托的人去的时候呢。
里头正在量尺寸。阿泰说,隔断都拆了一半了。
你自己去看了没有。
昨天收了摊,绕过去看了一眼。阿泰说,卷闸开了半边,里头在敲墙,敲得很急,灰从门缝里往外冒。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没过去,走了。
林一鸣看着他。两个月前阿泰坐在这儿讲那个一口价的下午,他也在场。那会儿那处地方还空着,人家还在等一句回话。
你那三样钱,凑到什么份上了。
压的那批货走掉一多半,这是一笔;手上活钱,够了;店底那笔我没动。阿泰说,我还另外跟人张了个短的口子,人家肯借,不要利息。三样并在一起,我坐在店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完心里有了底,才敢让人去递话。
从人家门口出来,到这个礼拜三。
两个月。阿泰说,这两个月我一天没敢闲。货往外走,钱往拢收,夜里关了店我把那几笔翻来覆去地摆。摆到哪一笔短,我就想法子去补哪一笔。
借的那笔呢。
礼拜五就退回去了。阿泰说,人家讲,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再来拿。
他把一只手捏了捏另一只手的虎口。
人家不欠我这一等。他说,我那天没应,就是没应。人家坐在那儿等着我张嘴,我没张。
娟姐在那头算她的账,没插话。
我那天讲什么来着。阿泰说,我讲我回去想想。
林一鸣没接。
我是想明白了。阿泰说,人家没等我想完。
过道那头广播喇叭响了一下,喊一楼谁的车堵了别人家的门口,喊完就断了,只剩一点底噪。娟姐把计算器从单子底下抽出来,单子飘了一下,她拿手掌按住。
喝你的水。她说。
阿泰把那杯竹蔗水端起来,喝了半杯,放下的时候杯底在玻璃上留了个湿圈。剩下半杯他没急着喝,把杯子转了转,仰头喝干净了,空杯捏扁,捏在手心里。他看了一眼罗姨柜面上那杯——罗姨在那头理货,还没顾上动。
凉了就不好喝了。他隔着货架讲了一声。
罗姨没答话,手上把一摞盒子推齐了。
阿泰蹲下去,看见方才那只纸箱上松了半截旧打包带,拖在货架外头。他把那半截抽出来,一圈一圈绕成卷,掖到箱子底下压住,箱盖两片重新对好,用膝盖顶了顶,顶到不晃了才站起来。
我下去发件了。他说,件不多。发完这几件,年前也就没几件了。
捏扁的空杯他攥在手里,下楼去了。楼梯上一步一响,响到底下,就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