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讲日子了没有。母亲端着饭锅出来,把锅底垫在桌角那块小木板上。
做好了讲一声,人家来拉。父亲把袖子往上推了推,不按月头。
那三箱做到哪儿了。
收尾了。父亲拿筷子头在碗沿上磕了磕,把粘住的饭粒磕下去,两台床子,停了一台,剩一台收个尾。
母亲把中午那盘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菜回锅煸了第二遍,边上有点焦,油都收进去了。小满一只手腕上绕着一段红毛线,是母亲织毛衣剩的,另一只手在碗里挑,被母亲拍了一下手背,才把线撂在腿上。
林一鸣等父亲那根筷子在碗沿上架稳了,才开口。
上回我问的那个。他说,三箱做完了,厂里人做什么。
父亲没抬头。
对家的活就这么些了。他说,别家有没有小口,可以问一问?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母亲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喝汤。
父亲把筷子从碗沿上拿下来,又架回去。问谁。
问别家。他说,厂里空得下机器,人也在。
你晓得哪家有?父亲说,你上门去,人家问你哪个厂的,做什么的,做过什么,你怎么讲。
林一鸣没答上来。
我这个厂,开了十年。父亲说,活都是人家找上门来的。找上门,讲定了,我做。我没跟生人开过这个口。
母亲说:吃饭。
问一声款期压几个月,那叫打听。父亲声音不高,问人家手上有没有活给我做,那叫什么?那叫拎着两只空手,上人家门口去讨。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没点,又塞回盒里,烟盒往桌角一放,碰得碗筷轻轻响了一声。人起身去了阳台,纱窗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一股,凉的。
小满小声问:哥,你惹爸了?
林一鸣拿筷子把碗里最后几粒饭刮起来。我就问一句。他说。
这一句他惦了两天,他想,问出来,三秒钟就顶回来了。
母亲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写作业去。
隔天父亲天没大亮就出门。厂里那台床子还在跑三箱的尾,他去守着。晚上回来一身机油味,鞋底带着铁屑,在门口那块垫子上来回蹭。饭吃了,碗收了,谁也没提昨天那句话。父亲吃完坐在那儿,把包东西带回来的一张旧报纸展开,前前后后看了半天,看的是中缝里的旧广告,看完折起来,垫到了碗柜脚底下。
那天他从阳台角落里翻出一件旧工装,洗得发白,肘上破了个口。他拿剪刀在下摆铰开一道口子,两只手一扯,嗤的一声撕到顶,再撕,撕成一条一条的,堆在脚边。又从楼道里拎回一根旧竹竿,顶上早裂了缝。他把布条一把一把塞进裂缝里,拿铁丝在竿头绕了几圈,钳子夹住往一边绞,绞到不动了,掐断铁丝头,往里一按。最后拿剪刀把底下参差的布头剪齐,剪一下,转一下竿子,碎布落了一地。
做完,他拿手在拖把头上按了按,往墙根一靠,进屋洗手去了。母亲拿扫帚把地上那堆碎布扫到一处。洗手台上那块肥皂只剩薄薄一片,她蘸了点水,贴在新开的那块上,两只手合着搓了几下,搓住了,放回皂盒里。
又过了一天。饭桌上,母亲把汤盛出来,一人一碗。
先头我托人问大厂结款那个,她说,你记得吧。
父亲嗯了一声。
他在沙井一个厂里管数,隔着两层熟人。母亲说,上回我问压几个月,问了两回,他两回都捎了实话回来。
父亲喝汤,没接。
他那个位子上的人,母亲说,谁家手上活多,谁家做不过来,他听得见。
父亲把碗放下。你想让他给我找活。
不是去讨活。母亲说,是让人知道——林记这阵子有空当,活做得细。谁家有小口,看得上,自然会来问。
父亲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讲出去,跟讨有什么两样。
两样。
我看不出来。父亲把凳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我丢不起这个人。这事别再提。
小满这时候把毛线在两只手上撑开,绕了几道,翻出一个样子来。妈,你看。母亲说吃你的饭。她自己接着翻,翻了两下,线绕住了食指,越拉越紧,指头憋得发红,她把手伸到林一鸣面前:哥,你撑一下。
他腾出一只手,两根指头伸进去,把压着的那道线挑起来。小满的手抽出去,线一松,新的样子就支在她手上了。
一根线怎么会有这么多样子?她举着问。
吃饭的时候不玩这个。母亲说。小满把线褪下来,团成一小团,压在自己碗边上。
那两天家里安安静静。父亲照旧早出晚归,母亲照旧买菜做饭。放学从巷口过,那家棉被铺子门板全下了,弹花的人绑着弓在里头抡槌,弦嘣嘣地响,人从头到脚落着白絮,看不出多大年纪,门口两个老太太抱着自家的被面站着等。他放慢两步,弦声震得耳朵里发痒,走了。
巷子出口摆着个修伞摊,一张小折凳,一只铁皮盒。摊主把一把黑伞倒过来夹在膝盖中间,撑开一半,正换一根断了的伞骨。新骨子比着长短剪掉一截,铆钉塞进去,钳子两边一夹。伞撑开,收上,又撑开,骨子不晃了,他才把伞立在脚边。
夜里母亲烧了一壶水,灌进一只玻璃盐水瓶,胶塞子拧到底,外头裹上一条旧毛巾,塞进小满被窝脚头那块。小满钻进去,脚一伸又缩回来,说烫。母亲说,等一会儿就好了。第二天早上那瓶水凉透了,小满把瓶子抱出来,说要拿去养鱼,被母亲一把收走,毛巾抽下来晾着,瓶子搁回床底下,晚上还使。
再一天的饭桌上,母亲问:那两个师傅呢。
等月底。父亲说。
一月的活……
没讲。
小满扒着饭,忽然抬起头:妈,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买东西。
我放学看见你了,在马路那头走。我喊你,你也没听见。小满拿筷子指了指窗户,那头没有菜市场。
吃饭。
你什么都没拿回来。
母亲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把她的话堵住了。父亲抬眼看了母亲一下,什么也没说,低头吃他自己的。
晚自习最后一节,林一鸣从教室后头那摞没人要的旧练习册里抽了一本,封皮卷了角,里头做过的页上是好几种笔迹。翻到中间一页,印着两道例题,带解的。第二道跟他啃了小半个月的那道是一路的:一样是圈里的量,一样要往外拉一条线。他每回都拉到老地方就断,断在同一处。
例题上,人家在那儿多拉了一步——把那个量换了个说法,绕开原来那条线,从旁边接上去。
他铺开草稿纸,照着往下写。线接上了,往前拉了一截,比他先前拉得远。再往下,条件不够了,又断。他把例题那页折过来,压在自己那道题底下,两相对着看——断的还是同一处,人家那道绕得过去,他这道少一个东西,绕不过去。少的是什么,他还讲不上来。
这题跟他有仇。
他把笔倒过来,用笔杆敲了敲桌面。前后左右都在收书包,凳子响成一片。值日的站在门口,拿一串钥匙在指头上转。他把那本旧册子塞进书包,跟着人流下楼。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电视开着,声音拧得很小,谁也没在看。父亲坐在沙发上,脚边那把新扎的拖把靠着墙根。林一鸣换了鞋,书包还没来得及卸,母亲把电视关了。
今天我出去了一趟。她说,托人往沙井那边捎了句话。
父亲没动。
我是这么讲的:我们家那口子做模具的,做了十来年,手上这一批快交完,年底这一段空出来了,机器都在,人也都在。谁家有赶不过来的小活,找不着人做,可以想着我们。母亲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折,别的一个字没提。价没提,也没求人。
父亲两只手在膝盖上放平了。半晌,他说:谁让你去的。
到月底发工钱那天,母亲说,你再跟我讲这个。
父亲没再言语。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墙根那把拖把往里推了推,让开过道,站起身回屋去了。
小满穿着拖鞋从里屋探出来,两只手撑着那段毛线,中间翻出个方方的空。妈,你看,像不像窗户。
那我把它翻没了,它去哪儿?
去洗脚。
母亲收拾茶几,头也没抬:水在壶里,自己倒。
林一鸣倒了半杯,端进自己那屋。书包挂在椅背上,他把本子抽出来,翻到最后半页。那一列页码是从考完那天起记的,列头四个字,考完回来。他拿铅笔在最底下添上今晚那道例题的页码,数字写歪了一点,他描了一遍,把那一页的角折了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