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消化内科三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重症监护室门头的红灯亮得刺眼,温澄凝和三名辩论队骨干一路狂奔冲出电梯口。
刚拐过走廊转角,一辆铺着染血纱布的不锈钢推车正好被护士急匆匆推出来,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监护室大门外,季闻章的老伴正捏着一张薄薄的病危通知书,靠在长椅边止不住地抹眼泪。
自动门哗啦一声滑开,主治医生摘下沾着暗红血点的口罩走出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师母慌忙抓着扶手站起身,两腿软得直打晃,嘴唇哆嗦着问不出半个字。
“大娘,老先生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刚做完内镜套扎,血算是暂时给止住了。”
主治医生翻开手里的病历夹,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老太太,叹了口气如实交待。
“但老先生常年过度劳累,现在多器官衰竭的势头已经不可逆了,哪怕留在监护室观察,也随时可能再次引发致命的大出血!”
听到不可逆三个字,师母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温澄凝强行稳住发颤的双手,快步冲上前一把托住师母的胳膊,将老太太扶到长椅上坐好。
没有半分慌乱失措,她反手拉开帆布书包,抽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黑水笔。
“大夫,麻烦您把接下来的护理禁忌和备血要求一条条告诉我,我替师母记下来。”
见这小姑娘穿一身高中校服却如此沉得住气,主治医生挑了挑眉,赶紧把绝对禁食水和严防情绪波动等六条医嘱报了一遍。
温澄凝笔尖飞快移动,字迹工整地将每一条注意事项都列得明明白白。
刚把记录页撕下来折好塞进师母手心,走廊电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踩踏声。
一名戴着窄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拎着一只包装花哨的水果篮快步走来,胸前还别着市历史学会的铜质徽章。
“哎呀,师母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我刚听说季老倒下了,赶紧代表学会过来看看。”
男人把果篮往长椅脚边一放,眼珠子滴溜一转,连监护室的大门都没多看一眼,直接弓着腰凑到了师母跟前。
“师母,大夫刚才的话我也听见了,季老现在这情况实在凶险,他书房里那批还没公开发表的北库残简校勘底稿,您看是不是先交给我带回学会保管?”
“万一季老有个好歹,咱们市里申报的那个重点历史课题可就彻底断档了呀。”
这话一出,站在旁边的三名辩论队骨干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季老师还在里头跟死神抢命呢,这号称学术前辈的家伙居然跑来病房外头惦记人家的未刊手稿,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师母脸上了,吃相简直比菜市场抢肉的还要难看。
可对面毕竟是挂着市学会头衔的成年研究员,几个高中生憋得胸口起伏,一时竟不知道该拿什么学术词儿去顶回去。
温澄凝把钢笔帽咔嗒一声扣紧,直接迈出一步,稳稳当当地挡在了师母身前。
她脊背挺得笔直清冷的目光落向那名研究员。
“这位前辈,季老师书房里的北库残简校勘稿,目前尚有延和三年等三处纪年存疑,另有两处户部官印残缺待考。”
少女的嗓音清亮而有力,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回荡得清清楚楚。
“季老师平日教导我们,治史者当守孤证不立与未校不发八字铁律。”
“这批底稿既未完成双盲交叉核验,又无出土原件互证,前辈赶在老师病危之际强索半成品手稿,究竟是怕课题断档,还是想违背学术伦理去抢发未定之论?”
一连串直击要害的专业术语砸过来,那名年轻研究员脸上的假笑当场挂不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穿蓝白校服的高三丫头片子,居然把季闻章那批绝密手稿的缺口底细摸得比他还门儿清。
周围几名路过的医护人员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三名辩论队队员更是听得热血沸腾,腰杆子瞬间挺得倍儿直。
师母含着眼泪拍了拍温澄凝的手背,原本无助慌乱的心一下子有了主心骨。
年轻研究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伸出去的双手尴尬地缩了回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改日再探,夹着尾巴钻进了安全通道。
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温澄凝在心底冷哼了一声,半点真才实学没有,光想着空手套白狼,门儿都没有(??)。
就在这势利小人逃走的当口,重症监护室的自动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一名护工小跑着出来,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哪位是温澄凝同学,3床的季老先生刚清醒了一小会儿,这会儿正抓着床单点名要见你呢。”
温澄凝心头一紧,连忙跟着护士走进缓冲间,手脚麻利地套上蓝色的无菌隔离衣。
推开沉重的隔离门走进去,心电监护仪规律却急促的滴答声瞬间包裹了整个空间。
病床上的季闻章大半张脸都被透明的氧气面罩罩着,每一次呼吸都在面罩内壁喷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看到温澄凝走到床边,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有些牵强的朝温澄凝笑了笑。
季闻章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抖得厉害,耗尽全身力气戳向卷面右下角那行染着暗褐色血迹的批注,指腹重重按在切忌孤证四个红字上,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温澄凝眼眶刷地一下红透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咬着牙关憋了回去,半滴都没敢砸在恩师的卷面上。
她一句话也没耽搁,顺着病床边缘屈膝半跪下来,双手稳稳地托住老师那只扎满留置针孔的右手。
“季老师,您别着急,学生知道的。”
女孩仰起脸,隔着水雾朦胧的视线看着病榻上的恩师,一字一句清晰地汇报起来。
“学生这次三模考了六百二十八分,第一志愿已经填报了京城大学历史学系。”
“刚才在病房外头,学生已经用您教的规矩替您守住了那批未校完的北库残简底稿,只要有学生在一天,就绝不让任何人拿半截史料去编造哗众取宠的定论!”
听到六百二十八分和京大历史系这几个字,季闻章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一下子亮起了无比璀璨的光彩。
老人颤巍巍地抬起左手,艰难地将脸上的氧气面罩往下拉开了半分。
“好,好丫头,治史最要紧的就是较真二字。”
季闻章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粗重的喘息,沙哑的嗓音满是托付终身的郑重。
“不管外头那些人把大盛末年骂成什么样,没见到出土实证之前,你绝不许轻信,但也绝不许为了护短而替古人遮掩半分。”
站在床尾记录数据的随行值班医生见状,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小声跟旁边的护士感叹了一句,老先生后半夜抢救说胡话全在念叨延和九年,如今总算是见着能接衣钵的关门弟子了。
趁着这口气还没散,季闻章喘息着缩回手,费力地从病号服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旧铜钥匙,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泛黄字条,一股脑儿全塞进了温澄凝的掌心里。
“书房左数第三个铁皮柜,里头是我批注了十年的大盛食货与北库残简校勘手札,你拿去整理。”
老人的手掌冰凉,却用尽全力合拢了温澄凝的五指,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北方旧都遗址的二号大盛户部官员墓,国家文物局刚批下来,定在后年开春正式动工发掘。”
“那座墓的主人生前掌管延和年间的京畿粮道与女学拨款,只要你今年考进京大历史系,大二报名进联合考古队,就能亲眼去泥土底下,看一看未经后朝史官涂改的真相!”
温澄凝只觉得脑海里响起一道惊雷,整颗心剧烈地狂跳起来。
前世掌管京畿粮道与女学拨款的户部侍郎崔老大人,在城破前夕曾奉母后密旨将整整十二箱原始度支黄册封入墓道,原来那座墓后年就要重见天日了。
只要考进京大,只要再等一年半,那些被泼在母后身上的千年污水,就能用泥土之下铁打的出土文物彻底洗刷干净。
“老师您放心,学生一定考进京大,一定亲自把那些黄册迎出来!”
然而她话音刚落,床头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滴滴滴的刺耳红色警报。
屏幕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字断崖式狂跌,季闻章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角再次涌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沫。
“快,病人再次大出血,准备肾上腺素和吸引器,家属赶紧出去!”
守在门边的医生和三名护士疯了一样冲上前,一把拉开温澄凝,迅速围拢在病床四周展开抢救。
温澄凝被护士推着退到门外,厚重的隔离门哐当一声在她面前重重关死,头顶的抢救红灯再次闪烁起催命般的红光。
走廊外头的师母看到隔离门窗上晃动的抢救人影,腿一软当场瘫在长椅上放声痛哭,三名辩论队的高中生也跟着红了眼眶,抱作一团哭成了泪人。
温澄凝背靠着冰凉的医院墙壁,在乱糟糟的哭声里依然站得笔直。
她右手紧紧合拢,掌心那把旧铜钥匙的齿痕深深陷进肉里,硌出一道道深红的印子,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脑海里的蓝白光屏悄无声息地亮起,向来爱贫嘴的幺幺四罕见地没有弹出任何颜文字,只安静地用微光扫描过她掌心的字条。
【叮,已将核心线索北郊m24号大盛纪年墓录入史料校勘台最高优先级,配套关联书目《大盛食货与北库残简校勘手札》待接收。】
听着脑海里平稳的电子音,温澄凝盯着监护室门头那盏刺眼的红灯,在心底立下了死誓。
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二十天,为了母后,也为了病床上呕血托付的恩师,这最后的战场,她连半分都不敢输,更是一分都不能丢。
这场惊心动魄的抢救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十一点。
大夫出来告知老先生虽然勉强保住了微弱的心跳,但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今晚不能再探视了,温澄凝这才帮着赶来的季家亲属把师母安顿到住院部病房休息。
走出医院急诊大楼的时候,初夏的夜风带着一股子凉意迎面扑来。
二舅舅苏铭川那辆黑色的轿车早就静静停在了路灯底下,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他斯文却透着担忧的侧脸。
温澄凝走下台阶,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刚把安全带系好,揣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两下。
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只见置顶的微信聊天框里,跳出了班主任陆青岚发来的仅有四个字的消息:季老走了。
紧接着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育才高中历史教研室和辩论队大群里,几十个原本五颜六色的头像,整整齐齐地全部换成了黑白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