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办公室木门,温澄凝乖巧地站定在办公桌前,视线落在那张二模地理卷上。
卷面最后一道大题旁,被红笔重重圈出1:与1:,班主任陆青岚抬起头看向她。
“澄凝,二模冲进前一百四十名值得肯定,但最后这道图谱题因为漏看比例尺缩放白丢四分,下个月三模前你打算怎么补这个窟窿?”
低头盯着那两个差了一个零的数字,温澄凝耳根发烫,心里恨不得给当时的自己脑门上来一记响栗(;′⌒)。
前世看北疆行军沙盘,一丈折合十尺,若是斥候报尺寸差了一位,全军都得掉进沟里喝西北风去,怎么换了阿拉伯数字自己就犯迷糊了呢?
“陆老师您放心,我今晚就整理十组比例尺缩放警示表贴在桌角!”
见她思路清晰,陆青岚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她回班抓紧落实。
回到座位,温澄凝说到做到,当晚就用红黑双色水笔在笔记本上列出了整整十组易混淆的地图尺度对比表,连毫米到千米的零头都用红框焊得结结实实(??????)??。
【芜湖,宿主这波直接把古今沙盘和片场走位焊在一块儿了,地理出题老头要是知道你用行军兵法对付他,怕是得当场连夜扛着地球仪跑路(≧▽≦)】
五月中旬的蝉鸣声刚刚响起,高考前最后一次全真模拟考正式拉开了帷幕。
踏进三模考场的那一刻,脑海里的幺幺四准时开启了公平竞争静默机制。
指腹摸了摸胸前微凉的半枚旧玉锁,温澄凝稳了稳心神,提笔在答题卡上写下名字。
数学科目上场,姜禾定下的铁血军规被她执行得滴水不漏,拿尺子折好十六宫格草稿纸,逆向代入验算一步不落,稳稳守住一百一十五分的基本盘。
到了下午的英语测试,此前天天在晚高峰公交车上盲听陈放自录杂音音频的苦功彻底见了效,听力与阅读理解一路绿灯,竟做到了零失误通关!
次日上午的文综考场上,试卷刚一翻开,温澄凝的目光便锁定了地理综合题的最后一道区域地形图。
出题老头果然鸡贼,在大图旁边套了一张局部放大图,右下角的比例尺从二十万分之一悄悄变成了两万分之一,还故意把单位米和千米混在题干里挖坑。
眼尾轻轻一挑,温澄凝心里暗乐,这不就是她在警示表第三行重点标红的障眼法吗?
二话不说,她先拿铅笔在两个比例尺下方标出十倍缩放的换算关系,三下五除二就算出了引水渠的真实坡度,把这道陷阱题拿捏得稳稳当当!
周五清晨的阳光刚漫过教学楼走廊,三模大榜就贴上了高三一班门口的公告栏。
负责去办公室抱成绩单的陈放一阵风似的冲进教室,嗓门大得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号外号外,咱们班这回三模彻底杀疯了,凝姐总分直接干到六百二十八,冲进全年级前一百零八名啦!”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后排好几个男生激动得直接拿课本拍起了桌子。
要知道温澄凝手里还攥着青年国风大赛全国金奖的高校专项降分政策,六百二十八分的硬核实绩往上一加,已经结结实实地逼近了京城大学历史系往年在沪城的投档线!
周蕊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看着自己排在年级第十二名的成绩单,眼底满是亮光。
陈放更是美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挥着自己那张五百一十二分的卷子满教室显摆,弃武从文不过两个多月,他愣是把文化课往上拔了七十多分。
【救命,几个月前还是数学考个位数的古代小可怜,现在直接六百二十八分贴脸开大,这升级速度坐火箭都追不上呀ヽ(?▽?)ノ】
听着脑海里幺幺四欢呼雀跃的电子音,温澄凝看着答题卡上鲜红的分数,眼眶发热,这大半年熬过的夜与剪薄的错题本,总算没有白费。
下午放学铃声刚落,班主任陆青岚便把她叫到了语文办公室,递过来一张刚印好的高考志愿模拟草表。
接过表格拧开钢笔帽,温澄凝想都没想就要往第一志愿栏写下京城大学四个字,至于后面的第二和第三志愿栏,她压根没打算填。
看出她的意图,陆青岚伸手轻轻按住了表格边缘,转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折线统计图推到她面前。
“澄凝,这是近五年京大在咱们沪城录取的大小年分数波动表,前年文科投档线突然暴涨了十四分,当时省里好几个稳操胜券的尖子生都因为没填梯度保底而滑档了。”
看着办公桌前神色端正的女孩,陆青岚放缓了语调,字字句句透着身为班主任最实际的考量。
“你的三模成绩结合降分政策确实很有希望,但高考考场上瞬息万变,华东师大和南京大学的历史系同样拥有国内顶尖的古籍馆藏,老师希望你在二三志愿栏里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握着钢笔的指尖停在半空,温澄凝低头仔细看着那张起伏明显的折线图,又扫了一眼陆老师特意用黄荧光笔标出的华东师大与南大历史系简介。
刚回现代那会儿,她满脑子只盯着京大历史系这一处地方,总觉得考不上京大就没法替母后翻案。
可经历了辩论赛的惜败与季闻章老师的敲打,还有叶沉舟教授在国风大赛上的提点,她心里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治史在于材料与求真,而非学府牌匾。
脑海里闪过两位恩师的教诲,温澄凝站起身,朝着陆青岚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神色坦然又清醒。
“谢谢陆老师提醒,是我此前犯了孤注一掷的毛病,京大并非唯一能做大盛史研究的地方,只要手握扎实本领,去哪里都能查清真相!”
重新坐回椅子上,她先在第二志愿和第三志愿栏里,认认真真地填上了南京大学与华东师范大学的历史学专业。
接受梯度保底,是她对现代高考规则的敬畏,更是对家人与老师心血的负责。
填妥保底院校后,温澄凝挺直脊背,将钢笔尖稳稳落在第一志愿的第一行格子里。
不管是面对前世的滔天战火,还是面对今生的高考独木桥,有些退路可以留,但最顶峰的阵地她一寸都不会让!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在首行第一栏里,一笔一划且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京城大学历史学系八个端正大字。
拿起那张既有周全退路又不失少年锋芒的志愿草表,陆青岚眼角浮起欣慰的笑意,提笔在审核栏签下名字归档。
当晚回到苏家老宅,温澄凝刚迈进客厅,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文思豆腐与清炖鸽子汤的香气。
外祖父苏砚山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她三模六百二十八分的成绩单复印件,看了一遍又一遍,嘴上虽没夸半句,眼角的褶子却全笑开了花。
大舅舅苏铭青和小舅舅苏铭屿正围着厨师长核对未来二十天的高考营养食谱,连每顿饭的碳水配比都抠得明明白白。
餐桌另一头,二舅舅苏铭川推了推细框眼镜,将教育部官网公示的青年国风大赛降分录取名单打印件核对了整整三遍,确认她的考号与加分资格严丝合缝,这才放进加密档案袋里。
喝完外祖母沈兰芝盛来的热汤,温澄凝回到二楼书房,把下午填好的志愿模拟草表留底联拍了张照片,顺手发给了崔羲贺。
消息发出去还不到十秒钟,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崔羲贺直接发来了一张刚拍的照片,画面里是京城大学未名湖畔被路灯映亮的初夏绿荫,石舫倒映在微漾的湖水里,宁静而悠远。
紧跟着照片跳出来的,是一行简短却掷地有声的文字。
“我在第一志愿等你。”
捧着手机盯了半晌,温澄凝看着那短短七个字,心跳得跟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似的,嘴角比AK都难压(?˙︶˙?)。
可这份三模大捷带来的满腔喜悦,却在第二天上午被打破了。
周四上午第二节是历史试卷讲评课,往常只要是高三一班的课,五十八岁的历史教研组长季闻章总会提前十分钟赶到教室,把密密麻麻的史料纲要写满整块黑板。
然而今天上课铃都已经响过了两分钟,讲台前却依旧空荡荡的,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
坐在座位上看着走廊外空无一人的过道,温澄凝心头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就在全班同学面面相觑的时候,隔壁三班的历史老师匆匆抱着一摞批改完的三模历史卷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这节讲评课由我来代上,先把你们的三模答题卡发下去。”
接过课代表递来的满分历史卷,温澄凝垂眸看去,只见最后一道大盛漕运论述题的空白处,季闻章老师用熟悉的红笔苍劲有力地批了史识渐成,切忌孤证八个字。
可落款处的最后那一捺,红墨水却反常地拖出了一道歪斜的颤痕,旁边甚至还晕开了一小团暗褐色的污渍。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温澄凝捏着那张试卷拔腿就往二楼的历史教研室跑。
教研室的门半掩着,班主任陆青岚正站在季闻章的办公桌前,红着眼眶收拾桌上散乱的文献卡片。
“陆老师,季老师怎么没来上课,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听到急促的追问,陆青岚转过身,看着眼前满脸焦急的女孩,嗓音沙哑得厉害。
“澄凝,季老师常年劳累加上突发急性消化道大出血,昨晚在这间办公室批完你们班最后一份历史卷子,当场呕血昏迷在了地上,半夜就被救护车拉去市一院重症监护室抢救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温澄凝呼吸短促发干,视线落在手中试卷那团暗褐色的污渍上,指尖冰凉得直发抖。
那抹渗透纸背的暗红根本不是茶水,分明是恩师倒下前呕在卷面上的心头血!
当天下午放学铃声一响,温澄凝抓起书包冲出教学楼,校门口处,裴景澄出国前留下的三名辩论队骨干已经红着眼眶等在了那里。
四人二话不说,拦下一辆出租车,火急火燎地直奔市中心第一人民医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