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头大刀带起刺耳的破风声,劈碎了正午凝滞的热浪,直直朝祈夜沾满血污的后颈剁去。
“当——!”
一声沉闷且粗粝的金属爆鸣在刑台上空炸开。
刽子手虎口崩裂,厚重的大刀被一股悍然的巨力硬生生磕偏。刀刃斜擦着祈夜的耳朵,死死嵌进底下的原木里,震得带血的碎木渣四下乱飞。
一辆独轮木板车像头发疯的野兽,碾着干硬的黄土直撞在刑台边缘。
撞击的瞬间,车辕上的粗麻绳崩断。
“咣当!”
那口沉甸甸的包铁木箱整个翻转过来。
没有寻常现银落地时那种发闷的动静。那是一阵极其密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一场冰雹突然砸在了琉璃瓦上。
瀑布一般的金光倾泻而出。
成百上千片被铸造成柳叶形状的薄金,顺着粗糙的台阶滚落。正午毒辣的阳光打在上面,折射出几乎能刺痛人眼的锐利反光。这些泛着凉意的金叶子滚过干涸的羊血,盖住了斩首的木桩,一直蔓延到行刑台的边缘,甚至有几片顺着缝隙掉进了底下的沙土里。
楚天阔手里反握着一柄没鞘的短刃,刀身还压在鬼头大刀的刀背上。他维持着半蹲在车辕上的姿势,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坚硬下巴上青筋绷起。
“三十片。你定的规矩。”楚天阔刻意压哑的嗓音里没有一丝起伏,“草原上的老规矩,见金赎命。我买他去挖死煤。”
刑台周围那一圈严阵以待的亲卫,阵型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松动。
最前排的几个兵卒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他们的视线死死黏在那些发光的叶片上,甚至忘了端平手里的长矛。
拓烈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僵,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满地少说上千片。这种只有王帐逢年过节才赏赐给大部族头领的特权货币,此刻就像路边廉价的烂菜叶一样,被人拿大铁箱子论斤倒在脚下。
他特意拉高的门槛,被理论意义上的意义上的金钱当街砸穿。
“放你娘的屁!”
拓烈眼底的血丝瞬间炸开,胸口的皮甲被粗重的呼吸撑得嘎吱作响。
“哪来的野狗,敢拿假账里的脏物在王庭生事!”他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刽子手,右臂肌肉猛地鼓胀,“呛”地一声拔出腰间那把宽厚的王室战刀,“本王今天连你一起剁了!”
楚天阔寸步不让,手腕一翻,断刃的锋口直接对准了拓烈劈来的刀势。他整个身体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随时准备用命去填。
被反绑在地上的祈夜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只是用一种极其冷漠的眼神,看着这个敌国的大王子因为特权被砸穿而陷入狂怒。哪怕下一秒自己就要被劈成两半,他也觉得眼前这一幕极其荒诞。
刀锋还没落下,台下先炸了锅。
周围那些本就因为大王子私扣军费而拮据的旧贵族家奴和底层的部族将领们,喉咙里接二连三地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上面有王帐的印信……是真货。”
“大殿下不是说连买草料的钱都没了吗?怎么随便冒出来个西域商贾,手里捏着的金叶子比咱们整个部族一年的进项还多?”
有人混在人群里,捏着嗓子怪叫了一声:“长生天在上!祖宗定下的规矩,见金赎命!难不成大殿下今天当着全城人的面,要把祖训踩在脚底下吗!”
“对!祖训不可废!”
起哄声从零星几个迅速蔓延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无数双透着赤裸裸贪婪的眼睛盯向刑台。原本封死集市的亲卫长矛阵,被外面涌动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谁敢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拓烈提着刀,怒吼的声音却被淹没在更大的鼓噪中。
就在局势即将滑向失控的边缘时。
不远处的街口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马蹄声。右谷蠡王莫贺干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亲兵,像一阵裹挟着怒火的旋风般冲进了集市。
他因为常年饮酒而涨红的脸上布满汗珠,胸口因为急喘大幅起伏。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刚在书房里看到了那半张假账。
莫贺干还没来得及看清刑台上的状况,一道极其平静的女声便越过喧闹的集市,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沈清姝坐在十丈外的观礼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刚勒住缰绳的莫贺干。
“右谷蠡王来得正是时候。”
沈清姝微微后靠在铺着白狐皮的大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淡的弧度。她伸手随意地指了一下刑台上那堆刺目的金光。
“既然大王子设了只收金叶子的规矩,那我们这些买卖人,自然只能按规矩把门槛填平。”
她的视线越过莫贺干,直接盯在拓烈那张扭曲的脸上。
“这位西域商贾刚托人给本王带了话,说是仰慕王爷威名。这台子上的一千二百片金叶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是他托右谷蠡王府去西域采买高级矿工的‘孝敬’。”
一千二百片。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直接扎进莫贺干的脑神经。这分毫不差,正是上个月大王子以“前线军需吃紧”为由,强行从他手里摊派抽走的那笔钱的数目!
账全对上了。
莫贺干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裂。
在他看来,眼前这根本不是什么西域商贾的孝敬,而是大王子拿着从他身上吸走的血,去黑市洗成了自家的金叶子,现在竟然还要在法场上耀武扬威!
贪婪与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莫贺干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
他翻身下马,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两名亲卫,大步流星地跨上刑台,肥大的身躯直接横在拓烈和楚天阔中间。
“大殿下,好大的威风啊!”莫贺干左手按着弯刀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凸,语调里透着阴寒,“既然这位西域老板是来找本王做买卖的,这钱,也是实打实的真金。咱们草原的祖训,大殿下这是准备不认了?”
拓烈看着突然杀出来的莫贺干,握着战刀的手背绷得发白。
“右谷蠡王,你要护一个大靖的探子?”拓烈咬着牙,压低声音威胁,“你知不知道他脑子里装了什么!”
“本王只知道,今天这规矩要是破了,以后谁还敢把钱往王都里运?”
莫贺干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转过身,张开双臂面对台下密密麻麻的旧贵族和将领,放开嗓门大喊:“草原的规矩大过天!今天谁敢坏了见金赎命的祖训,就是跟在场所有的部族弟兄过不去!”
台下的旧贵族们见有人带头,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响应。
“听右谷蠡王的!”
“收钱放人!”
几百人往前压了一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黄土飞扬。
拓烈孤零零地站在刑台上。他环顾四周,平时那些低眉顺眼的家奴和将领,此刻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这满地的金光,已经把这些贪婪的野狼彻底喂出了胆气。
如果要杀下去,集市马上就会变成内讧见血的战场,大军还没南下,王庭就得先废一半。
“好,很好!”
拓烈额头的青筋跳动了几下,眼底的暴怒逐渐被极度的阴郁取代。
他手腕一转,将王室战刀猛地插回刀鞘,发出“锵”的一声闷响。
“右谷蠡王要买矿工,本王放人。但愿这笔钱,你拿得稳当。”
拓烈转身大步走下刑台,连看都没看一眼台上的战俘,带着几名贴身亲卫撞开人群扬长而去。
莫贺干看着拓烈的背影冷笑一声,立刻回头冲着自己的亲兵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收钱!把那个残废给本王带回去,好好看着!”
亲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台,有的用褡裢,有的干脆扯下衣襟,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金叶子往里胡乱塞。
一阵微风打着旋从集市上卷过。
一枚在推搡中被踩扁的金叶子翻滚了几圈,顺着台阶掉落,刚好停在观礼台的阴影里。
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两根长指捏住那枚沾了灰的金叶子,缓缓拿到眼前。
挛鞮禾乐披着灰白色的狐裘,站在台阶边缘。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金叶子边缘那道极其细微、不规则的划痕上。那是他年幼时用刻刀胡乱划上去的,半个时辰前,这枚叶子还静静地躺在他自己府邸最深处的私库匣子里。
现在,它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禾乐感觉喉结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周围鼎沸的人声仿佛突然远去。
那个高高在上坐在大椅上的女人,从头到尾甚至没有改变过坐姿。她根本不是在虚张声势,她的金融触角,竟然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掏空了整个王庭内廷的底裤。
禾乐慢慢收拢五指,任由金叶子尖锐的边缘刺着掌心。
一种病态的亢奋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带着战俘准备撤离的莫贺干,又看了一眼远处街角隐约还未完全退去的拓烈亲兵。
“传令禁军。”禾乐偏过头,对着身侧的统领低声吩咐,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分两队,前后护送右谷蠡王回府。王都集市人多眼杂,这笔‘巨资’,绝不能半路被人劫了。”
这道轻描淡写的命令,直接封死了大王子狗急跳墙、半路伏击抢人的最后一条路。
一刻钟后。
莫贺干骑在宽背马上,厚实的手掌拍了拍马鞍旁装得鼓鼓囊囊的皮袋子,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两个亲兵像拖麻袋一样拽在马后的祈夜。
不仅戳破了大王子的谎言,还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钱。
莫贺干得意洋洋地甩了一把马鞭,朝着王府的方向驰去。他自以为今天踩着大王子的脸赢了个满堂彩,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带回那个守卫森严的王府的,根本不是什么战利品,而是一个随时会把整个旧贵族体系炸得粉碎的火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