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死死盖在西市的黄土长街上。
“宝隆钱庄”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几个穿着绸缎的商贾被推搡着跌下台阶。其中一人还想去捡掉在泥洼里的兑票,一截粗糙的红缨长矛“啪”地抽在他的手背上。
清脆的指骨碎裂声响起。那商贾惨叫一声,捂着手在地上翻滚。
“大殿下军令!”一名满脸横肉的百夫长一脚踩在商贾的肩头,靴底用力碾压,刀柄指着门前交叉封死的长矛阵,“一个时辰内,敢碰钱庄门槛半步者,按通敌叛军就地正法!”
整条西市长街,十几家明面钱庄的门廊前,全站满了横端长矛的大王子亲卫。兵刃的反光连成一片森冷的铁网。所有商铺关门闭户,往日喧闹的集市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高压死寂。
空气里的金融流通,被这道冰冷的刀锋彻底斩断。
仅仅一街之隔的地底。
呼延铎扯了扯领口那根勒脖子的金链,顺着一家羊肉铺后厨干涸的枯井滑到底部。脚底下是混杂着死水、羊血和铜锈味的湿滑暗巷。
地底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狭窄通道,两侧挂着忽明忽暗的昏黄风灯。无数戴着兜帽的影子在交错走动,这里的规矩,比地表的长矛更直接。
他走到最大的一家黑市钱庄“聚宝坊”的铁栅栏前。
“砰、砰、砰。”
呼延铎握着一块纯黑色的浮生总阁秘钥,在满是刀痕的铁木柜台上重重敲了三下。
柜台后的老朝奉抬起眼皮,在看清那块黑玉上隐现的血契暗纹时,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一哆嗦,骨珠磕在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告诉外面那些跑腿的蛇头。”呼延铎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周围几个牙子立刻竖起了耳朵,“半个时辰内,把王都黑市里能抠出来的王室金叶子,全给我扫光。”
老朝奉喉咙发干,压低声音:“客官,上面那位刚下了死命令封门。这东西现在烫手,溢价恐怕……”
“十倍。”呼延铎竖起一根粗短的食指。
铁栅栏内外瞬间死寂。
紧接着,整个暗巷像被扔进火炭的油锅。几十个牙子疯了一样撞开人群往外狂奔。恐怖的资金吞吐量在这一刻化作实质的狂潮,瞬间将地下黑市的底层逻辑彻底砸穿。
暗巷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空气里燃着刺鼻的劣质熏香。呼延铎大马金刀地坐在干草堆上,看着对面软榻上那个干瘪得像颗核桃的匈奴老贵族。
老贵族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楠木匣子,干枯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像盘根错节的树根。
“大总管,不是老朽不给面子。”老贵族眼皮往下耷拉,遮住眼底的精光,“大王子要拿金叶子在法场上买人命。我现在把这匣子放出去,时辰一到,大王子的屠刀就得砍在我那些孙子的脖颈上。您开出的价……不顶命啊。”
“嫌命贵?”呼延铎嗤笑一声,靴底带泥,直接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从袖口抽出一张两指宽的硬质纸条,指腹压着边缘,沿着粗糙的小木几推过去。
“十万两。浮生阁血契汇票。”呼延铎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老贵族的浑浊眼珠,“老东西,凭这张票,大靖江南四十八家钱庄,见票即兑,不用走王庭的明路。”
老贵族呼吸一滞。枯骨般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往前探了半寸,指尖甚至碰到了汇票的边缘,却又生生缩了回去。
“钱是好东西,就怕没命花。”他喉结上下滚了两下,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汗。
“我就喜欢你这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德行。”
呼延铎突然反手一巴掌拍在小木几上。
茶盏跳起,水花四溅中,他左手一翻,一张泛黄的羊皮纸黑单直接拍在汇票旁边。
“上个月,老大人通过碎叶商栈,从西域进了四百个壮劳力奴隶。报备给王庭的,却是‘病羊’。”呼延铎的声音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楔子一样砸进对方耳朵里,“瞒报了十二万两的重税。”
老贵族脸上的皮肉瞬间僵死,眼角的皱纹剧烈抽搐起来。
“这张黑单要是落到大王子案头……”呼延铎用指尖在黑单上点了两下,“大王子的刀能砍断你的脖子,但我浮生阁的汇票,能买下你整个宗族三代的命。大棒加甜枣,你怎么选?”
极度的恐惧和天量财富的诱惑在脑子里疯狂绞杀。
老贵族大口喘了两下粗气,终于像抽去了脊梁骨一样瘫在软榻上。
“匣子……拿走。”他闭上眼,双手颤抖着把那个楠木匣子往前一推。
呼延铎掀开盖子。昏暗的光线下,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王室金叶子泛着刺目的金芒。
“咔哒。”盖子合上。
“外面全是大王子的长矛。”呼延铎拍了拍匣子,“老大人拿了我的汇票,总得管一次售后。”
老贵族咬牙切齿地指着脚下:“出了这门往北。羊圈下面有一条废弃排污道,直通中心集市水井。臭是臭了点,但亲卫的矛尖扎不到地下。”
半炷香后。
呼延铎提着沉甸甸的布袋,快步穿行在半人高的排污道里。齐踝深的污水泛起阵阵恶臭。
走廊尽头,空气里的羊膻味中,突然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胭脂香。
呼延铎脚下步子没停,右手却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后腰的刀柄。他余光扫过前方左侧的石柱阴影。
那是右谷蠡王莫贺干的宠妾乌兰娅。这女人自以为藏得很好,却连身上的脂粉味都没遮掩。
呼延铎脑子里瞬间闪过主子交代的诱饵计划。
他突然扯起嗓门,对着身后的两名护卫低喝:“都给我走快点!大王子急需这批金叶子去填补他私自扣押军费的亏空!这些洗钱的底账必须马上处理干净,绝不能让旧贵族的人察觉!”
话音未落,他从袖管里抽汗巾擦脸时,胳膊一抬,半张伪造的羊皮账册从怀里滑落。
账册在半空飘了两下,落在几步外的湿滑苔藓上。
“快走!”呼延铎看都不看一眼,带着人迅速消失在通道拐角。
等脚步声彻底走远,石柱后闪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乌兰娅屏住呼吸,嫌恶地用两根指甲捏起那半张沾着泥水污垢的账册。借着头顶砖缝漏下的微光,她只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进出数字,指甲便死死抠进羊皮纸里。她立刻将账册塞进胸口,转身往回跑。
右谷蠡王府,书房。
莫贺干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本陈旧的羊皮底账。他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眼在两本账册之间来回扫视。
乌兰娅跪坐在侧,低眉顺眼:“妾身亲眼看见,那个牙子带着满箱的金叶子往集市去了。那人嘴里还嚷着,这都是为了去填大王子私扣军费的窟窿,底账绝不能让您这边的人看见。”
莫贺干没有看她。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高高暴起。两笔账目,进项和出项,与上个月他被迫向大王子缴纳的“军需分摊款”分毫不差。
“好一个军费吃紧……”莫贺干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粗喘,他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愤怒而剧烈扭曲,“拿老子的钱去黑市里转一圈,变成他私人的金叶子!大王子这是把我们这些旧贵族当成了替他敛财的猪狗!”
他一直以为大王子是真的缺钱,才容忍了对方最近越来越过分的摊派。
可这本假账,像一把淬毒的刀,彻底切断了旧贵族同盟里最后一丝信任。被当成猴耍的屈辱感和利益受损的剧痛,瞬间烧干了他仅剩的理智。
“去!把府里所有能提刀的亲兵都给我叫上!”莫贺干猛地将那半张假账摔在地上,拔出腰间弯刀往外走,“老子倒要看看,他今天在法场上,怎么把这笔钱花出去!”
而同一时刻,王都中心集市。
正午的日影已经完全缩到了刑台正下方。
临时搭起的原木刑台上,满脸横肉的刽子手已经将那把沉重的鬼头大刀高高举起。
阳光劈在刀刃上,折射出一抹刺痛人眼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