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排的几个书生刚张开双臂,试图用血肉之躯维持最后的大义,便被混杂着泥水和血腥气的躯体狠狠撞飞。
雨夜里失去了圣人言论的回荡,只剩下皮肉相撞的闷响与惨叫。温鹤白踉跄后退,脚底踩在台阶上一滩滑腻的血水上,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摔进了泥坑。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沾满黄泥的草鞋重重踏过他的肩膀,将他半个身子重新踩进脏水里。腥臭的泥浆灌进他嘴里,呛得他剧烈咳嗽。
霍狼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倒在地上翻滚的书生。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庭正上方。
那是一块黑底金漆的巨大牌匾。百年御赐,代表着大靖文人的清流骨气与不可侵犯的门楣。平日里,像他这种下九流的混混,连抬头看一眼都会觉得刺眼。
“给我砸!”霍狼一跃跳上台阶旁的残破石狮子,左腿大腿根的伤口因为发力而崩裂,滚烫的血顺着裤腿流下,但他浑然不觉。崩了口的鬼头刀在冷雨中划过一道粗糙的弧线,带着恶犬被逼到绝境的怨毒,狠狠剁向那块金字招牌。
咔嚓——
刺耳的木材断裂声压过了天际的雷鸣。半截带着“岳麓”二字的沉香木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泥浆。剩余的半块牌匾在风雨中剧烈摇晃了几下,也颓然坠地,摔成了碎木。
温鹤白趴在泥水里,双眼死死盯着那堆碎裂的残木。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抓起那块沾满泥水的金字,手指刚碰到边缘,便被粗糙的木刺狠狠扎破。殷红的血顺着指尖流下,滴在那剥落的金漆上。而蜂拥而入的地痞们毫不停留,粗糙的鞋底、带着锈迹的刀刃,如同一股浑浊的泥石流,无情地踩踏着那些碎木,将百年大义碾进了泥潭里。
书院西侧,一条隐蔽的排水暗沟。
杂草被一双发抖的手轻轻拨开。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仆役探出半个头,他怀里死死揣着韩鹤年的亲笔求援信,眼睛飞快扫视了一圈漆黑的巷道。只要顺着这条沟跑出两条街,避开正门的混战,就能向京兆府的巡夜兵丁求援。一旦官兵抵达,这帮暴民全得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一撑泥沿,准备爬出沟渠。
黑暗中,一截冰冷的铁锁链毫无征兆地从上方垂下,像一条吐信的毒蛇,精准地套入他的脖颈。
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铁链两端猛然绞紧,骨头碎裂的闷响被死死锁在喉管里,仆役的双手剧烈扑腾了几下,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段墨尘半蹲在暗巷的墙头上,眼神如一潭死水。他双手在身侧随意一错,收回了沾着血的铁索。随后抬起脚,将那具尚带体温的尸体重新踢回深沟,顺势拨下几片被雨打落的芭蕉叶盖住。他没有多看一眼,转身隐入下一片阴影。
外围的最后一条报信通道,被干净利落地斩断。
牌匾砸地的巨响,如同某种丧钟,清晰地传进了大堂深处。
明烛高悬的内堂里,原本端坐喝茶的大儒们纷纷变了脸色。有几人猛地站起,宽大的袖袍扫倒了手边的青瓷茶盏。热茶顺着紫檀木桌面滴答滴答往下淌,茶水和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极为刺耳。
“外面怎么回事?那帮刁民……他们怎么敢砸门楣!”一名官员脸色煞白,手指发抖。
韩鹤年立在太师椅旁,右手死死抠着扶手上的雕花。因为用力过度,指甲的边缘泛起一层没有血色的白。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那些提着残刀的泥腿子就会冲进来,把他们引以为傲的体面撕个粉碎。
“慌什么!”韩鹤年拔高了嗓音,用平日里训导门生的威严官腔,硬生生压住了堂内的骚动,“不过是几个受了商贾指使的跳梁小丑,就吓破了你们的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松开抠住木雕的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
“本官一刻钟前已派心腹循后山秘道前往京兆府。算算时辰,巡防营的军阵已在路上。”韩鹤年冷眼扫过那些脸色惶恐的同僚,语调笃定,“聚众冲击御赐书院,这是等同谋反的死罪。今日只要把这罪名坐实,那个姓沈的商户和她手底下的脏东西,全得千刀万剐。诸位只需安坐,等官兵一到,这便是平叛的大功一件。”
这番话带着某种强心剂般的作用。几个官员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重新端起官威,纷纷点头附和,仿佛只要端坐在高堂之上,外面的腥风血雨便沾不到他们分毫。
此时,大堂外院的青砖地上,两百名披着软甲的隐脉私兵已经结成了半弧形的绞杀阵,将通往大堂的台阶堵得严严实实。
雨水顺着他们的刀锋往下淌。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不是地痞们杂乱无章的踩踏,而是极其规律的、鞋底碾过积水的沙沙声。
私兵头领眯起眼睛,握紧了刀柄。
黑色的纸伞微微抬起,露出沈清姝那张苍白却毫无波澜的脸。她身披玄色斗笠,目光越过了那些明晃晃的刀刃,径直朝着台阶走来。
“站住!”私兵头领厉喝一声,“书院重地,擅闯者死!”
十几把刀同时向前递出半寸,森寒的刀气交织成一面铁墙,直逼沈清姝面门。
沈清姝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就在刀锋即将碰到她衣角的瞬间,一把紫竹折扇凭空探出,轻飘飘地搭在了最前方的那把刀背上。
极其细微的一声“叮”。
那名私兵只觉虎口传来一阵诡异的酥麻,紧接着剧痛顺着经脉直窜手腕,长刀脱手砸在地上。
萧璟渊从沈清姝侧后方漫不经心地走出。他没打伞,但周身真气流转,硬是将密集的雨线隔绝在三尺之外。折扇在他指尖转了半个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在京城这地界上,敢对着本王拔刀的,你们算头一茬。”他眼皮微抬,声音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与嘲弄。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雨幕中突然爆开十几道灰暗的残影。
没有任何多余的呼喝,龙鳞暗卫如鬼魅般穿插进私兵的阵型。紧接着,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折声密集响起。挡在最前面的十几名私兵,手腕被瞬间反向扭曲,佩刀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喊出口,暗卫的手刀已经切中了他们的后颈,像扔麻袋一样把人踢到了台阶两侧。
原本严丝合缝的兵阵,硬生生被撕开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私兵头领连连后退,额头上冷汗直冒。
萧璟渊随手从袖中摸出一枚暗金色的物件,指尖扣住边缘,屈指一弹。
嗖。
那物件划过半空,精准地砸入回廊柱子旁的落地铜香炉里。当的一声脆响,香炉底灰飞扬,半截暗金色的令箭斜插在灰烬中,上面刻着一个蟠龙缠绕的“萧”字。
“酸腐气熏着本王了。”萧璟渊用折扇掩住口鼻,看都没看那些僵在原地的私兵,“去京兆府问问,刺杀皇族,按律该当何罪。”
私兵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不可遏制地发抖。皇家特权,那是比清流名声更不讲理的规矩。谁敢拿刀去碰逍遥王的令箭?
沈清姝没有去看萧璟渊,也没理会两侧退让的私兵。她踩着那些掉落的刀鞘,一步步走上台阶,跨过了大堂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
大堂内,明亮的烛火照在她满是水汽的玄衫上。
韩鹤年看着堂而皇之走进来的沈清姝,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外面可是有两百名披甲私兵,这女人竟然连一点衣角都没破就进来了?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他笃定自己的求援信已经送出,只要拖延片刻,王法的绞索就会套在这个女人的脖子上。
“沈九。”韩鹤年往前迈出一步,厉声呵斥,将所有的气口对准了她,“你一介贱商,竟敢纠集地痞流氓冲击百年学府,指使暴徒打砸御赐牌匾。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逆之罪!”
“粗鄙不堪,简直是败坏纲常!”一名官员立刻接腔,指着沈清姝的鼻子骂道。
“今夜必将你这毒妇拿下,押送法办!”
周围的大儒们见韩鹤年带头,纷纷仗着人多势众,唾沫横飞地指责起来。满堂的官腔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道德网,试图在气势上把这个单枪匹马的女人压成齑粉。大义、律法、门风,一个个沉甸甸的名词被他们搬出来,砸在明面上。
沈清姝静静地站在大堂中央。
她没有辩驳,没有解释,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这些官员脸上做哪怕一秒的停留。
她只是抬手,慢慢解开斗笠的系带,随手将那滴着水的玄色笠帽扔在旁边的紫檀案几上。然后,在一众官员错愕的目光中,她走向了大堂右侧那道通往二层回廊的木制阶梯。
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满堂的口诛笔伐在她的沉默中渐渐变弱,变得尴尬。这些官员就像是一群在戏台上卖力表演的戏子,却发现唯一的观众根本没在看他们。
沈清姝一直走到回廊的最高处。
她转过身,双手扶住朱漆栏杆,低着头,视线越过满堂跳脚的大儒,落在下方那一张张因愤怒、恐惧和伪装而扭曲的脸上。
堂外的冷风裹着血腥味吹进来,吹得明烛火光一阵摇晃,将这富丽堂皇的大堂映衬得像是一个吃人的阴森地窟。
看着下面那群仍自以为攥着王法底牌、沾沾自喜的官员,沈清姝苍白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