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金算盘的声音,在沉闷的雷雨夜里显得极其突兀。
岳麓书院对街的汇盈茶楼顶层,窗户半开。贺西洲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金算盘在指尖上下翻飞,清脆的碰撞声盖过了外头的雨水。
他面前的红木案几上,整整齐齐叠着十几份刚拟好的契约。全是对浮生阁名下钱庄、当铺的无底线兼并条款,每一份都标注了令人咋舌的违约罚金。
“东家,”一名掌柜躬身立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往暖炉里添了一块兽金炭,目光瞥向窗外,“那沈阁主连野狼帮这种下三滥的烂泥都用上了,看来是真的山穷水尽,被咱们逼得要硬冲书院了。咱们这时候若是接手,会不会惹一身腥?”
贺西洲嗤笑一声,捏起一颗金算盘珠,不紧不慢地拨回原位:“她急了。用下等黑道去碰清流世家的百年牌坊,纯属找死。你当那岳麓书院的门是木头做的?那是大靖朝满朝文武的脸面。”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目光穿过雨幕,盯着远处书院外的对峙人群。
“野狼帮若是敢杀一个学子,明日一早,皇上就会下旨让巡防营把浮生阁连根拔起。沈清姝手里的钱再多,也买不通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贺西洲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等她身陷死牢,咱们手里的十倍死契,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吞下浮生阁在京城的所有暗线。盯着点,等野狼帮死绝了,立刻去浮生阁收网。”
长街尽头,马蹄声骤停。
沉闷的镖车轮毂碾过水洼,停在了距离书院山门半条街的暗巷深处。厚重的防雨布下,是一千份足以炸毁岳麓隐脉根基的抄本。
楚天阔按着刀柄,雨水顺着他铁塔般的身躯往下淌。他探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书院大门,压低声音:“主子,前头被那帮酸儒堵死了。只要您点个头,属下立刻带人把那堵人墙劈开,让镖车直接碾过去。”
沈清姝坐在马背上,玄色斗笠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她隔着重重雨幕,看着那堵由血肉组成的人墙,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碾过去,正中韩鹤年的下怀。”沈清姝勒住缰绳,声音在冷雨中透着刺骨的理智,“若放任镖车撞碎学子,场面势必彻底失控。一旦演变为屠杀,定会提前引来军方血洗。届时,浮生阁就是谋反的罪魁祸首。”
楚天阔眉头微皱:“那便任由他们堵着?”
“虚伪的仁义,只能维持表面的平静。”沈清姝视线扫过那些冻得瑟瑟发抖却强撑场面的书生,冷冷开口,“韩鹤年把这些脑子发热的学子当成物理肉盾,自己缩在后面。护院不出,地痞就不敢杀书生。按兵不动,我们在等高位者漏出破绽。”
傲慢,永远是点燃暴力最好的火种。她静静隐于暗处,像一个冰冷的猎手,耐心注视着前方即将崩盘的僵局。
同一时间,书院西侧的高墙外。
萧璟渊立在飞檐下的阴影里,手里的折扇并未撑开,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真气流转,将雨水隔绝在三尺之外。
“主子。”一名龙鳞暗卫如鬼魅般从雨水中浮现,单膝跪地,“隐脉的私兵已经在大堂后院结阵,足有两百人,皆披软甲。只要野狼帮冲破人墙,他们就会立刻进行绞杀。”
萧璟渊停下敲击折扇的动作,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森冷的嘲弄。
“一群靠嘴皮子治国的腐儒,也配私自养兵结阵?”他冷笑一声,将一枚刻着逍遥王府徽记的令箭从袖中摸出,随手抛给暗卫,“传令下去,暗卫营外围备战。若是学子与地痞互殴,不必理会。但只要隐脉私兵敢拔刀,本王就以‘镇压暴乱、查抄乱党’的名义,带王府亲卫强行接管大堂。”
他微微偏头,目光投向暗巷中那抹玄色身影的方向。
他太清楚沈清姝的手段,这女人今夜绝不会善罢甘休。无论她想怎么掀翻这棋盘,他都会在最底下,稳稳替她兜住所有越界的死罪,哪怕是用皇族的特权去碾压王法。
岳麓书院山门前。
冰冷的夜雨如注倾泻,淋透了数十名单薄的儒衫。
温鹤白站在最前排,脸色冻得惨白。他死死咬着牙,率领着身后数十名死忠学子,手挽着手,在朱红大门外筑起了一道严丝合缝的人墙。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高亢的诵读声在雨夜中回荡。一名仆役端着蓑衣跑出试图披在他肩上,被他一把推开。
他固执地昂着头,迎着冰冷的雨水,以为自己正在用血肉之躯扞卫大靖百年的清流大义。在他眼里,身后的恩师韩鹤年是不可侵犯的明灯,而眼前这些提刀的地痞则是祸乱朝纲的浊流。
这股带着圣人光环的浩然正气,配合着百年书院的威名,在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底层地痞面前,竟真的形成了一股极强的精神威压。
野狼帮的地痞们挤在台阶下,手里的残刀在水洼中反射着寒光,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迟迟不敢迈出第一步。
“大哥……”一个断指的喽啰往后缩了缩,声音发抖,“这些都是有功名的老爷,是天上的文曲星。咱们平时收保护费,连秀才的门都不敢敲,今天真要拿刀砍他们?这……这是要遭天谴的啊!”
霍狼死死攥着那把崩了口的鬼头刀,左腿大腿根的伤口在雨水中隐隐作痛。
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犬,可骨子里对百年门楣的本能敬畏,像无形的锁链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胸口那袋浮生阁给的金条虽然滚烫,但面对这堵诵读圣人言论的人墙,他的凶性硬是被压制到了谷底。他忌惮的不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是他们身后代表的整个封建阶层的权力碾压。
对峙,陷入了诡异的死寂。只有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大门内的穿堂下。
韩鹤年披着名贵的狐裘披风,手里捧着一个掐丝珐琅手炉,隔着门缝冷眼看着外头的僵局。暖炉的香气与外头的泥水味形成了鲜明的割裂。
“恩师,温学首他们快冻僵了,若是让这帮流氓冲进来……”旁边一名心腹官员低声开口。
“冲?借他们十个胆子。”韩鹤年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他看着外头冻得嘴唇发紫的温鹤白,眼里没有半点怜惜,只有物尽其用的算计。这些蠢货以为自己在殉道,实则不过是他随时可以抛弃的护城河。
“这帮下贱泥腿子,就是缺人教训。”韩鹤年瞥了一眼旁边立着的护院头目,使了个眼色,“去,给他们提提神。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岳麓书院的门槛,不是什么狗都能跨的。”
护院头目心领神会。他本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受雇于隐脉后,平日里仗着清流势力的狐假虎威,最看不起这些底层拼杀的地痞。
他大步跨出大门,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温鹤白。
温鹤白踉跄了一下,差点跌进泥水里,愕然回头。却见那名满脸横肉的护院头目直接站到了台阶最高处,居高临下地指着霍狼的鼻子。
“一群下贱狗彘,也配脏了圣人门楣!”护院头目一口浓痰重重吐在台阶上,满脸嫌恶,“拿了几两碎银子,就敢来书院撒野?爷爷今天就算站在这儿让你们砍,你们这帮烂泥里的蛆,敢拔刀吗!”
极度恶毒的羞辱,顺着冷风砸进地痞们的耳朵里,刺痛着他们仅存的自尊。
暗巷深处。
沈清姝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楚天阔。”
“属下在。”
“清场。”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楚天阔如同石雕般的身躯骤然紧绷,他的右手如同闪电般从袖口探出,两根粗糙的指节间,夹着一枚幽蓝色的淬毒暗器。
肌肉贲张,寸劲在毫秒间爆发。
咻——
极其微弱的破空声,被沉闷的雷声完美掩盖。
护院头目还在放肆地狞笑,指着霍狼的手指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的裂帛声响起。
幽蓝色的暗针精准无误地贯穿了护院头目的咽喉,带出一连串发黑的血珠,随后狠狠钉入了后方朱红色的门柱里,尾端兀自嗡嗡颤动。
护院头目的笑声瞬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破风箱声。
他瞪大了眼睛,双膝重重砸在青石台阶上。双手死死捂住脖颈,黑色的毒血像喷泉一样从指缝间狂涌而出,滚烫的血液直接溅了旁边的温鹤白满身满脸。
热血的腥气,在冰冷的夜雨中瞬间炸开。
温鹤白僵在原地,脸上的血滴答滴答往下掉,脑中一片空白。
人墙的诵读声,戛然而止。那层笼罩在书院上方的神圣光环,被这股刺鼻的血腥味粗暴地撕得粉碎。
台阶下,霍狼死死盯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胸口的金条在发烫,兄弟们在暗巷里被隐脉灭口惨死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交织,而刚才那句“下贱狗彘”的羞辱,彻底斩断了套在这头恶犬脖子上的最后一根敬畏的锁链。
那高高在上的看门狗,也会死。
压抑到极点的屈辱与仇恨,如火山般轰然喷发。
霍狼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拴马柱,双手高高举起了那把残缺的鬼头刀。
“弟兄们!宰了这帮伪善畜生——!”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撕裂了雨夜。失控的地痞们双眼通红,如同一群挣脱牢笼的饿狼,踩着水洼,疯狂地朝着那道残破的人墙发起了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