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暗堡的玄武岩沉门轰隆合拢,将长街的冷雨和血腥气彻底隔绝在外。
甬道两壁的牛油巨烛燃烧着,火光明明灭灭,映照在两侧粗糙的石壁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账册发酵的纸墨味,混杂着沈清姝身上尚未散去的草药苦香。
她没有停顿,径直穿过三道机关门,走进地下的核心总账房。
八张黄花梨大算盘静静躺在桌面上。几名核心账房管事站在阴影里,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沈清姝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左手翻开那本刚送来的总账。右臂上新裹的纱布边缘渗着刺目的红,她却像感觉不到疼,指尖顺着账页上的蝇头小楷迅速往下滑。
“报。”她头也没抬,声音干冷。
“回阁主。”大管事上前一步,声音发涩,“买断黑市医馆和殷十娘的倒戈,总计支出特制汇票一千零五十万两。京城十二处地下金库的现银,已被抽调一空。目前的资金缺口,极大。”
沈清姝的视线停在账册底端,那个用朱砂圈出的赤红数字上。
金库空转。
在这个靠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权力网里,这四个字等于被抽断了脊梁。
她左手扯过一沓丝帛,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快速走动:“传书江南、蜀中、塞北三处分舵。启动丙级预案,三日内,调拨现银入京。”
“是。”管事接起丝帛,快步退去鸽房。
萧璟渊靠在门框上,玄色窄袖上还沾着外头的湿气。他看着沈清姝苍白的侧脸,视线落在她紧绷的右肩上。
“远水解不了近渴。”萧璟渊走上前,长腿勾过一张圆凳坐下,“沈砚林就算断了手,脑子还在。他不会给你三天时间等现银回流。”
沈清姝把笔搁在笔架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逍遥王府底下的库房里,压着先帝留下的三百万两现银。”萧璟渊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官府印记。半个时辰内,我能让人把钱填进浮生阁的账上。”
沈清姝抬起眼皮。烛光下,她的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不行。”
“怕我还不上?”萧璟渊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怕你死得不够快。”沈清姝左手按在账本上,“夜枭的红尾穿云箭已经响了。龙鳞暗卫此刻正像闻到血腥味的狗一样在京城到处嗅。皇族的资金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异动,薄九寂留下的那些暗探,立刻就能顺着银子的气味,咬死你的逍遥王府。”
她站起身,推开椅子:“你那个废物纨绔的马甲,是你能在皇权下活到今天的唯一底牌。为了填我几天资金的空窗,把它掀了,这笔买卖不划算。我买断殷十娘用的是纯粹的资本,现在,我必须用纯粹的商业手段破局。”
暗堡外围,雨势未停。
段墨尘像一只伏在夜色里的蝙蝠,倒挂在暗堡通风口的石檐下。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面具滑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下方是一条死胡同。两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正贴在墙根,手里牵着一根极细的天蚕丝,丝线的另一头绑着一个铜制听风筒,正死死贴在暗堡外墙的通风口上。
“听见银车走动的声音了吗?”左边的汉子压低声音。
“没有。死一样的静。”右边的汉子收起听风筒,“看来上面的情报是真的,浮生阁的总库,现在连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走,回去复命。”
两人刚转身。
段墨尘松开双腿,整个人如铁坨般无声坠落。
刀锋切开雨幕,带着一种极致的流畅感。没有惨呼,甚至没有骨骼断裂的脆响。雁翎刀的刀尖在两人的咽喉处各自点了一下,精准地切断了气管。
两具尸体软绵绵地倒向泥水。
段墨尘伸手,一手揪住一个后领,将尸体拖进更深的阴影里。他在两人身上摸索了片刻,扯下一块染血的腰牌。
半炷香后。
段墨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地室,将那块还在滴水的腰牌丢在沈清姝面前的书案上。
“外围暗哨。侯府三房的人。”段墨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在探查金库的防卫。”
沈清姝瞥了一眼腰牌上的纹路。
“杀了?”
“杀了。”
沈清姝靠在椅背上,看着跳动的烛火:“资金空窗,已经被这只毒蛇嗅到了。”
同一时间,京郊,一处偏僻的茶庄地窖。
浓重的草药味压不住空气里的血腥气。
沈砚林半躺在竹榻上,右半边身子缠满了粗糙的白布。每一次呼吸,被劈穿的肩胛骨都传来锯木头般的钝痛。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诡异的亢奋。
一名随从跪在榻前,低声禀报:“三爷,去浮生阁外围探底的人,没回来。死在胡同里了,一刀毙命。”
“死得好。”沈砚林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一刀毙命,说明是他们最核心的暗卫出手的。底层的护卫网已经瘫痪了。沈清姝那丫头,为了填寒翠山庄的窟窿,把底裤都掏干净了。如果他们有钱,只会把暗哨打个半死扔远些,绝不会用这种见血封喉的急躁手段。”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昏暗角落里的一道人影。那是岳麓隐脉在京城商界的白手套,韩鹤年。
“韩老板,听见了吗?”沈砚林喘着粗气,“她现在就是个空壳。这是我们反扑的唯一机会。”
韩鹤年手里盘着两枚核桃,咔嗒咔嗒地响。他穿着一身讲究的暗纹绸缎,显得与这血腥的地窖格格不入。
“三爷,趁火打劫我懂。但那毕竟是浮生阁。”韩鹤年停下核桃,语气透着商人的算计,“要我动用清流的力量去封她的门,隐脉那边的意思……”
“隐脉的私兵已经死绝了!顾少衡也烧成了灰!”沈砚林突然拔高声音,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他用完好的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樟木匣子,一把扫到地上。
盖子摔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这里是三房最后的重金。”沈砚林死死盯着韩鹤年,“拿去。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京城所有浮生阁的商铺门前,连一条狗都挤不进去。”
韩鹤年看着满地的金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将金条一根根捡回匣子。
“论杀人,我不行。论诛心,咱们隐脉的笔杆子,可比刀子利索。”韩鹤年合上匣子,笑得温和。
第二日清晨。长街上的雨停了,空气里透着深秋的寒意。
浮生阁总铺门前,已经被一片白花花的人影彻底堵死。
上百名穿着洗发白的长衫的书生,在寒门学首温鹤白的带领下,盘腿坐在湿冷的青石板上。他们不仅堵住了正门,连两侧的偏门和卸货的巷口都用人墙封得死死的。
“商贾逐利,铜臭误国!”
温鹤白站在台阶最上方,手里举着一本破旧的圣人训,指着浮生阁紧闭的大门大骂,“寒翠山庄大火,隐脉学子尸骨未寒!你们这些吸血的奸商,不仅不思赈济,反而在黑市兴风作浪,哄抬药价!今日我等儒生,便要在这污浊之地静坐绝食,让这朗朗乾坤看清你们的丑恶嘴脸!”
“绝食!封门!”
百名书生齐声高呼,声音震得街对面的酒旗都在发抖。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原本还有几个来提货的西域客商,看到这阵势,纷纷捂着钱袋退到了街角。大靖朝重文轻商,一旦官府介入,定会偏袒这些有功名的读书人。
此时,总铺门后。
苏无瑕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那群慷慨激昂的书生。她的脸色比纸还白,胸口的起伏快得不正常。听着那些咒骂,她的右手死死扣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让开。”苏无瑕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几个掌柜死死顶着门栓,满头大汗:“苏姑娘,使不得!外面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见血是要惹大祸的!”
“他们该死。”苏无瑕一点点拔出短刀,刀锋在昏暗的门后闪着寒光。
就在她准备推开掌柜冲出去的瞬间,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手很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沈清姝不知何时从暗道来到了前铺。她今天穿了一件极素的青衣,右臂藏在宽大的袖管里,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收刀。”沈清姝用冰冷的命令切断了苏无瑕的怒火,语调不带一丝起伏。
“阁主!”苏无瑕猛地回头,眼底布满血丝,“他们堵死了所有的货路,这是在断我们的根!”
“韩鹤年躲在后面,就是想逼我们动手。一百个书生的命不值钱,但如果浮生阁当街屠杀清流,明天大内禁军的马蹄就会踩烂这扇门。”沈清姝看着门外的温鹤白,仿佛在看一件死物,“在这虚伪的京城,清流的笔锋远比黑市的刀更不见血。”
门外,有人开始往门板上砸烂菜叶和泥巴。
“传令下去,京城所有浮生阁名下的商铺,即刻起全部闭门。”沈清姝转身,对掌柜下令,“伙计退回内院暂避锋芒。哪怕他们把门槛砸了,谁也不许还手。”
沉重的木门栓被彻底锁死。
黑暗中,苏无瑕依然站在门后。外围震天的谩骂声像锥子一样往耳朵里钻。
她握着刀柄的手越来越紧。过分用力下,没有打磨光滑的木制刀柄护手边缘,硬生生割破了她的掌心。几滴暗红的血顺着刀鞘滑落,砸在门后的青砖上。
门外的绝食肉盾防线依然坚挺,而门内的死寂里,谁也不知道这扇被唾沫淹没的木门,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