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后堂密室里,烛火昏暗摇曳。一口黄铜盆架在炭炉上,浊水沸腾,蒸腾出的水汽混着极其刺鼻的血腥味。
沈清姝靠在圈椅里,右臂被剪开的衣袖已经彻底剥落。那处被红颜枯腐蚀的皮肉翻卷着,边缘渗出的血黏稠发黑。
黎音站在两步外,手里捏着一柄在火上烤得发蓝的短刃。旁边的小木几上,只有几卷干净的纱布,根本没有准备麻沸散。
“红颜枯入体,肉烂骨销。你这点道行也敢硬抗死阵。”黎音冷笑一声,刀尖直接刺入泛黑的腐肉。
没有麻药压制,那种锯齿拉扯神经的痛感瞬间炸开。沈清姝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左手死死扣住椅子扶手,指甲边缘因用力而泛白。刀锋贴着骨膜刮过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密室里异常刺耳。
“这残毒遇血即燃,普通药性根本渗不进骨缝。”黎音的刀锋顺着经络狠狠剜下一大块腐肉,伤口深可见骨,黑紫色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你就算有千万身家买下黑市,这刮骨的罪也只能自己受着。”
沈清姝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入衣领。她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但硬是把痛呼咽了回去,只有下颌绷出了一条凌厉的线。
黎音用刀尖挑起烂肉甩进铜盆,那块肉入水的瞬间,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她顺手沾了一滴黑血,按在一张写满苗疆古字的羊皮纸上。“疼就对了。签了这血契,往后你这条命就绑在浮生阁的账本上。再敢擅自拿命去填局,不用红颜枯,这契上的同心蛊就能让你先体会什么叫万虫噬心。”
沈清姝没理会她的威胁,只是看着那张染血的契约被黎音收回怀里。
叩、叩叩。
密室的门被极其短促地敲响了三下。门轴转动,沈清钧带着一身夜雨的寒气闪身而入。他身上的斗篷还往下滴着水,刚一进门,便被屋内的恶臭冲得皱了皱眉。
视线扫过,他一眼便看到了半边身子都被血水染红的沈清姝。旁边桌案上,还堆叠着今夜隐市和隐脉死伤的名册,每一笔都被红朱砂圈着,触目惊心。
沈清钧脸色一僵,脚步顿在原地。他养尊处优十几年,从未直面过这种人命被量化成数字的修罗场。
“寒翠山庄的事,我来路上听黑市的暗桩说了。”他开口时声音发紧,像砂纸摩擦,试图在绝境中找一丝逻辑,“三叔他……真的引爆了埋在底下的火雷?可是隐脉那么多学子都在那里,他们都是岳麓书院精挑细选的苗子!他是不是只是想逼退你们,没算准机括的威力,误伤了自己人……”
哪怕目睹过阮秋娘的死,他潜意识里,依然对那个教导了他十几年的血亲长辈抱有一丝本能的开脱心理。
沈清姝任由黎音将伤口边缘清理干净,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她缓缓抬起眼皮,看着沈清钧。
“误伤?”她冷笑一声,左手抓起那个用油纸包裹的旧册子,一把甩在沈清钧面前的桌面上,“殷十娘交出来的黑市交易凭证。睁大你的眼睛,自己看。”
沈清钧喉结微动,双手有些发颤地翻开那本散发着霉味的册子。里面的纸张有些发脆,记载着各种暗语和隐市特有的账目格式。
“十年前,三房通过黑市购入西域奇毒‘红颜枯’,付了三万两白银的定金。”沈清姝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像一把冷硬的刻刀,“你前几日在二房旧库里,查到那笔被离奇抹平的西域香料亏空,是几万两?”
沈清钧死死盯着册子上的数额和日期,脑子里嗡的一声:“三……三万两。”
“买毒的交割日期,和我生母暴毙的日子,差了几天?”沈清姝紧逼不放。
沈清钧连翻页的手指都在哆嗦,他根本答不上来。日期的重合严丝合缝,根本容不得半点辩驳。
沈清姝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左手两指夹起那张从夹层中掉出的薄羊皮纸,再次拍在账册旁。“毒杀主母,不过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外壳。看清楚这边缘印着的狼头暗记。”
那是北地狼胥城的军方图腾。
“他在帮匈奴走私高纯度防潮硝石与火油。”沈清姝一字一顿,“这是掉脑袋的买卖。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他连整个隐脉都能填进去。”
沈清钧看着那串庞大的交割记录,仿佛手里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账目……也许是殷十娘为了脱身,故意伪造的……”他还在找理由,声音却虚弱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沈清姝没再说话,左手探入袖中,摸出那枚从火场泥水里捡回来的印章。
当啷一声。
一枚被烧得漆黑残破、边缘还散发着焦肉味的物件砸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沈清钧的指尖前。
那是一枚隐脉的私章。沈清钧认得这东西,几天前,他还见隐脉戒律堂首徒顾少衡将它挂在腰间,那是代表着清流学子无上荣耀的信物。
“你知道火雷阵的布置逻辑吗?”沈清姝冷冷地看着他,“连环起爆,必有导向死门的副引线。沈砚林把这些副引线,直接埋在了隐脉学子站立的阵眼下。连环火雷起爆时,这些活生生的、对他奉若神明的人,就是用来填补机括缝隙的最好肉盾。”
沈清钧倒吸一口凉气,脚步踉跄。
“顾少衡为了截断主引线,自己扑在死门上,被烧成了焦炭。临死前,他亲手扯下了这块代表清流的印记。”沈清姝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沈清钧,“账目可以做假,这块烧焦的私章和顾少衡的命,难道也是我伪造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清钧死死盯着那枚焦黑的私章,脑子里那点残存的、对家族长辈的敬畏,像被重锤砸中的琉璃,瞬间碎了一地。三叔平日里那副悲天悯人的清流做派,此刻全成了令人作呕的伪饰。一个能拿追随者的命去填炸药坑的恶鬼,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亲大嫂手软?
他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木架,哐当一声,铜盆里的脏水溅出几点落在青砖上。
沈清钧没有大喊大叫,他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他低头,一把扯下腰间那块代表着永宁侯府二房嫡子身份的无暇暖玉。
那是他自幼佩戴的身份象征。
砰!
他毫不犹豫地将暖玉狠狠砸在脚下的青砖地上。碎玉飞溅,四分五裂。
“从今往后,我与永宁侯府,再无半点干系。”沈清钧红着眼眶,盯着满地残渣,声音嘶哑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死气,“他造下的孽,我来帮你们清算。”
刚说完,密室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璟渊大步走入。他已经换掉那身烧破的锦衣,玄色窄袖劲装上沾着外头的冷雨湿气。随着他的闯入,一股穿堂风灌进屋内,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
他冷淡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玉,并未停留,直接落在沈清姝身上。
“夜枭的斥候已经彻底封锁了寒翠山庄废墟。”萧璟渊声音低沉,“暗卫查到,隐脉在京城的残党已经开始串联。最迟明早,弹劾的折子和清流的舆论就会像雪片一样压进通政司。”
沈清姝点点头,左手扯过一截干净的纱布,用牙齿咬住一头,配合着将右臂的伤口死死勒紧。血水很快将白纱染红,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站起身。
“为了买断黑市和殷十娘的倒戈,千万两的天价汇票已经给出去了。”沈清姝拿起桌上的铁证塞进怀里,面色冷硬如铁。她没有隐瞒目前的困境,这也是将沈清钧彻底拉上战车的最后一步。
“浮生阁在京城的金库目前被抽干,已经出现了资金真空。连带各处钱庄的流动银根都会受到巨大影响。”
她推开挡在前面的椅子,动作干脆利落。
“沈砚林虽然断了条胳膊,重伤遁逃,但他只要不死,就一定会利用这个空窗期反咬一口。借着岳麓隐脉在朝堂上的底蕴,用清流的笔杆子来卡死我们的现金流。”
沈清姝拉紧披风,转身向外走去:
“备车。立刻回浮生暗堡清点所有能动用的现银,迎接明天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