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田正辉的尸检报告,在军医处档案柜安放还不足三日,便再度被山本调阅取出。
他亲自迈步来到军医处。田中军医正伏在案头誊写当月手术统计,听见推门声响,抬眼撞见山本,手中钢笔险些脱手磕在桌面上。山本将厚厚一叠病历连同装订整齐的尸检报告重重搁在木桌,神色没有半分缓和。
“从头复盘。不必拘泥已经敲定的死因,所有反常、细碎、容易被忽略的疑点,全部梳理出来。”
田中慌忙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指尖摩挲过泛黄的病历册。从入院初诊记录,逐日体温曲线,轮班护理日志,再到每一日用药配伍清单,当初每一页他都逐字核验,亲笔署名,自认毫无疏漏。可山本此刻分明并不信服“败血症”这个定论。田中只能抛开十年行医的固有思维,以查案的心境,一字一句拆解全部卷宗。
田中辗转东北、华中作战整整十年,见惯战场上形形色色的死亡。枪弹贯穿后继发化脓感染、术后创口崩裂坏疽、战壕潮湿诱发全身溃烂,还有重症感染带来的感染性休克,每一类病症的病情起落都自有定数。他目光顺着方格纸上绘制的体温曲线缓缓移动,视线猛地锁在中段一处突兀的拐点。
坂田入院第一周反反复复低烧,是弹片创伤带来正常炎性应激反应;第二周体温稳步回落,病历附带的创面实拍照片清晰可见,伤口肉芽生长完好,结痂收口,明明是向着痊愈不断好转。可跨入第三周,体温毫无预兆骤然狂飙,三十六度八直线冲破三十九度,高热居高不下,短短两日便坠入深度昏迷,直至殒命。
田中指尖重重叩向那一道陡然上扬的曲线,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于理不合。普通伤口感染是循序渐进,慢慢恶化,绝不会在创面结痂趋于愈合之时,骤然爆发全身性重度感染。”
他迅速翻查同一时段换药台账,白纸黑字记录分明:坂田脊椎弹片创口干燥洁净,没有渗液,周边亦无红肿化脓,根本不存在感染向外扩散的根基。
山本沉声发问,会不会是病房之内交叉传染。
田中当即摇头否定:“绝无可能。坂田独居独立特护隔间,隔离条件完备。同一病区另外两名重伤伤员,使用同一批次消炎药、同一套消毒器械。一人伤口拆线,很快便可出院;另一人饮食行动皆可自理,身体状态安稳如常。”
话说至此,他指尖落到夜班排班台账上,圈出那个已然消失的名字——顾小梅。
这名本地护士,恰恰就在坂田病情急转直下之前来到病房值守;坂田身死没过几日,便托辞家中变故递交辞呈,人间蒸发。时间节点处处太过蹊跷。当初只看见手续齐全,档案完备,便没有深究细查,如今回头审视,处处皆是破绽。
山本没有接话,合拢厚重的病历本,缓步走到军医处窗前。默然伫立片刻,回身望向田中,问话锋利直白:“倘若有人蓄意行凶,借着医院的环境伪造病故假象,躲过所有军医查验,需要具备何等条件?”
田中略作沉吟,缓缓作答:“第一,扎实的西医解剖与药理学识;第二,可以全天候近距离接触伤员的身份;最重要的一点,要有特殊毒剂,可以慢慢侵蚀内脏循环,完整复刻败血症一切外在病征,常规尸检,查验不出毒物痕迹。”
说罢他铺开白纸,把所有照料过坂田的人员一一罗列在册:两名日军专职军医,四名常驻日籍护士,七名临时征召本地护士。七人当中,唯有顾小梅入职时间最短,专守危机重重的后半夜夜班,所有行凶的客观便利,她全部占齐。
山本收好这份名单,一把抓起桌上军用座机,拨通美智子的电话,命令简洁强硬:“全城网格化彻查所有行医之人。大小医院、私人诊所、街边药铺的大夫、护士、药房伙计,就连走街游医、接生稳婆全部登记造册。良民证、从业凭据、户籍住址、社会往来,逐项核对,一人都不许漏掉。”
美智子行事素来干脆狠厉。当日午后,特高科红色排查公告传遍全城。宪兵全员走上街巷,维持会的密探分片分区逐户盘查,街巷出入口尽数设卡。狂风席卷之下,江城大大小小中西医馆纷纷紧闭大门;黑市倒卖草药的商贩躲进深巷地窖不敢露面;城西竹竿巷整条药材街市,一派死寂冷清。
第一日的排查卷宗连夜送到山本案前。两百多名行医相关人员逐一过审,扣押了一批良民证过期、无证行医的闲散之人,押往宪兵队审讯拷问。只是所有人的履历、口供,都和顾小梅毫无瓜葛。
山本攥紧卷宗,指节泛白。顾小梅整套身份本就是精心捏造的空壳,登记的旧城区住址早已拆迁改建,旧屋荡然无存。再加上一张泯然众人的普通面孔,如同水珠汇入江海,想要锁定踪迹难如登天。
与此同时,守备队庶务科办公室。
萧逸尘伸手接过田边递来的排查公文。田边一路奔走,满头大汗,嘴里不停抱怨:“特高科这次动静闹得铺天盖地,城里疯查医护人员,城南好几家世代行医的老药铺,坐堂大夫都被带走问话。”
一旁抽烟的村田吐出一团烟雾,满脸不以为意:“山本少佐近来太过草木皆兵,刚追查完地下党,又死咬住一个护士不放。这般折腾下去,怕是下一步就要盘问伙房做饭的厨子。”
萧逸尘不发一言,慢条斯理展开公文阅览。神色沉静淡漠,心底波澜丝毫不显于面容。通篇读完,他将文件交还田边,低头继续清点核算物资,自始至终没有多说半个字。
暮色彻底笼罩江城。萧逸尘借着申领外出采购柴火的批条,绕开沿途层层岗哨,悄然奔赴城郊山神庙秘密据点。
庙内,林晚正蹲在老旧木药柜之前,小心翼翼把提纯完成的乌头碱晶体分装到小巧瓷瓶。石头斜倚院门石阶,一下又一下打磨铁飞镖的刃口,金属摩擦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山本已经在全城掀起医护大排查。”萧逸尘卸下肩头伪装用的柴捆,跨入庙门,开门见山通报城内局势。
林晚手上分装药剂的动作骤然停下,抬眸,一张清秀却韧劲十足的脸庞,目光冷静澄澈:“我这边需要调整行动部署吗?”
“城内一切需要借用护士身份的任务全部暂停。安插在日军医院的潜伏眼线切断对外联络,就地蛰伏,熬过这一阵严查风口。”萧逸尘移步药柜边,目光扫过一格格分类安放的草药与剧毒药剂,语气郑重,“此刻贸然露头,便是自投罗网。”
林晚点了点头,拧紧瓷瓶瓶塞,将乌头碱收纳进药柜最内侧带锁的毒剂隔间,随手拭去指尖沾到的药粉。谁也难以想象,眼前安然摆弄毒药的少女,数日之前,还一身护士工装,身处守备森严的陆军病院,亲手终结坂田的性命。
她语调平淡安稳:“新一批肉毒杆菌培养液已经提纯分装完毕。剂量调校更为精细,能够精准控制七十二小时缓缓发作,往后暗杀任务,可以随时取用。”
萧逸尘静静看着她。从前那个看见同胞受难便眼眶泛红的姑娘,在一次次生死博弈、血海深仇之中磨平了柔软稚气,淬炼出一身坚冷。这份超乎常人的镇定,从来不是天生而来,是无数次游走刀尖,硬生生磨砺出来。
石头放下手中飞镖,从门口探过半截身子:“那我们下一次行动要等到什么时候,总不能长久坐以待毙。”
萧逸尘抬眼望向庙外无边沉沉夜色,条理清晰缓缓开口:“沉下心蛰伏。日军人手有限,维持会那帮密探一心贪图油水,高强度盘查定然难以长久坚持。至多十余日,整条排查防线便会慢慢松懈。等到管控稍稍松弛,便是我们启动后续计划之时。”
山神庙之中归于寂静,唯有油灯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江城城内,特高科布下的罗网越收越紧。山本死死攥住顾小梅这条线索不肯松劲。可真正的执行者早已跳出包围圈,隐匿于暗处,冷静注视日军铺展的天罗地网,静静等候破局的契机。
守备队办公室内,山本指尖一遍一遍叩击桌面。心底那根刺扎得愈发深邃。他心里无比清楚,这场发生在病床帷幕之后的暗杀,仅仅只是一切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