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田正辉殒命在凌晨四点。
夜班护士按时巡房,推开特护病房的门,一眼便看见心电监护仪上波纹扯成一条死寂的直线。她伸手探向坂田侧颈,肌肤寒凉,脉搏早已消散,当即一把拽响床头的呼叫铃。
值班军医匆匆赶来,只见死者瞳孔完全涣散,周身肌肉松弛,推算呼吸停止至少已有半个时辰。翻阅床头堆叠的病历,昨夜坂田体温便开始异常攀升,护士遵照医嘱注射过退烧针,热度非但没有回落,后半夜直冲四十度,意识一步步陷入混沌。病历纸上初步写下判断:伤口感染,诱发败血症。
当天上午,遗体便移送军医处做常规尸检。主检的田中军医已是秃顶,在日军医院供职近十年,经手过的尸首不计其数。他戴好橡胶手套,执刀剖开胸腔腹腔,按部就班查验心、肺、肝、肾。心脏外观完好,不存在心梗典型病灶;肺部轻度水肿,契合败血症休克末期呼吸衰竭的表现;肝肾轻微充血,亦是感染衰竭常见的并发症。再回看脊椎旧创口,弹片虽已取出,周边软组织红肿化脓,一切都指向突发性伤口感染。
田中提笔,在尸检报告死因一栏落笔:伤口感染引发败血症,多脏器功能衰竭,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山本雄一在守备队办公室接到宪兵队的通报。电话那头陈述,坂田少佐于医院病故,初步判定术后感染。山本心中五味杂陈,坂田固然性情暴戾,手上沾满平民鲜血,行军打仗却是一员悍将。此前他还盘算,待伤势稍稳,便调他奔赴清乡前线建功立业。能带领中队在游击队伏击圈内死扛两个时辰成功突围的猛将,没有倒在枪林弹雨的沙场,反倒殒于病床之上,折损在一桩看似微不足道的伤口感染。
山本放下听筒,静坐片刻,起身走到窗边。他点燃一支香烟,只吸两口便狠狠掐灭,重新拿起电话拨通军医处。
“把坂田少佐全套尸检报告送到我办公室,原始记录一并送来,心电图、病历、全部护理台账。另外整理一份自入院起所有经手医生、护士的完整名单。”
军医处的人暗自诧异。一桩死因确凿的伤病死亡,何须这般大动干戈。可山本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当日午后,厚厚的卷宗便尽数送入特高科。
山本传唤美智子,二人关在办公室翻阅整整一个下午。病历条目完整详实,早中晚一日三次的体温、血压、心率记录清清楚楚;伤口换药每两日一次,护理日志滴水不漏。单从医学逻辑推演:外伤局部发炎红肿,继而身体高热,全身炎症爆发,休克衰竭直至死亡,整条病程链条严丝合缝,找不出半点破绽。
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盘旋在山本心底。他把护理记录反复通读两遍,视线骤然定格在一页纸上面。坂田入院第三周,特护病房夜班人员发生变动。原本值守的是松岛美惠子,某一日凌晨记录栏,却落下一个陌生签名——顾小梅。往后数页这份名字断断续续出现数次,而后又彻底消失,夜班再次变回松岛美惠子。
“这个顾小梅是什么人?”山本抬声问道。
美智子翻查医院人事卷宗:“上个月医院扩招一批本地杂役护士,顾小梅便是其中之一,入职不足一月就递交辞呈,说辞是家中突逢变故。档案照片上是一名身形清瘦的年轻女子,样貌平平。履历记载上海护校毕业,曾在租界私立医院供职半年。”
她指尖轻轻叩击相片边缘,语气审慎补充:“只是那所租界医院去年遭炮火夷平,内部档案焚烧殆尽,履历无从核验。”
“派人去找她,一旦寻获,立刻带回特高科问话。”
美智子很快空手折返。顾小梅登记的城西住址早已历经数次清拆,门牌号根本无从对应。问询院内共事的日籍护士,众人记忆十分模糊:此人通晓简单日语,沉默寡言,手脚勤快,从不扎堆闲谈,上班、劳作、休息,和其余华人杂役别无二致。一张太过普通的脸,投入市井人潮便再也分辨不出模样,没有人能够清晰描摹出她的容貌。
听完汇报,山本一言不发,向后倚靠在真皮座椅,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上冰凉的金属笔筒。跟随他多年的美智子立在一旁不敢多言,她深知,上司越是沉默,心底的猜忌便越是深重。
坂田的死因终究正式敲定,军医处鲜红印章落在报告末尾。宪兵队将整套卷宗编号归档,锁进档案室落满尘埃的铁皮柜。医院回归往日运转,夜班护士依旧会在凌晨煮咖啡、打盹、逐房巡诊。战火年月日军伤亡本就络绎不绝,一名少佐的逝去,很快便会被日常喧嚣掩埋,几乎无人再提起坂田正辉这个名字。
唯独一根无形的尖刺,牢牢扎在山本心底。
他拉开办公桌内侧密码锁抽屉,取出黑色牛皮封皮笔记本,钢笔落纸:医院内部毒杀,伪造感染表象;凶手具备完备医疗学识,行凶手法精密无痕。写罢收好钢笔,把本子重新锁回抽屉深处。
暮色沉沉漫进办公楼。山本站起身,从文件架抽出一叠城郊情报。近日乡下小规模袭扰接连发生,日军补给车队屡遭伏击,地下反抗力量愈发活跃。
顾小梅,恰似一滴墨融进一池清水。表面踪迹全无,实则毒素早已浸透整片池水。
他朝门外扬声吩咐。等候在外的宪兵立刻挺身立正。
“外勤小队全城摸排。重点清查城内诊所、私人药铺、流离的行医女子。不必大肆搜捕搅动民心,全部暗中盯梢。凡是近期无故失踪、出身来历模糊的女医护,一律带回特高科讯问。宁可错查,不可疏漏一人。”
宪兵应声退下,脚步声沿着长廊渐行渐远。
美智子望着上司紧绷的眉眼,忍不住低声规劝:“科长,田中军医资历深厚,尸检层层复核,病程体征全部吻合现实,会不会是您思虑过重?或许当真只是普通术后感染。”
山本摇了摇头,指尖叩响桌角坂田的作战履历。纸上密密麻麻记录过往负伤:枪伤、刀创、弹片割裂,数次濒死重伤,却从来没有一回,因为伤口感染丢掉性命。一个体格远超普通士兵、久经沙场的军官,居于守备森严的特护病房,偏偏败给一桩寻常感染,世间不会有这般凑巧。
“游击队之中,藏下了熟稔药理、通晓西医病理的高手。”山本眼底寒意翻涌,“他们摸透医院全部规章流程,利用招募杂役护士的机会渗透进来。使用特殊秘药,人为制造败血症全套病症,毒物可以在人体内消解隐匿,骗过全套尸检。顾小梅只是执行刺杀的一枚棋子,任务了结便立刻抽身,抹除全部线索。”
一念及此,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对方竟然能够轻易打入日军直属医院,近身接触负伤军官。长此以往,军营、指挥部一众高层,何尝不是暴露在暗夜刀刃之下。办公室内空气压抑凝滞。
而城南,一条潮湿逼仄的老巷深处。
一间破败民房之内,林晚早已换下护士工装,一身灰蓝色粗布短褂,裤脚随意挽起,化作市井之中随处可见的打杂民女。她坐在矮木桌前,细细擦拭那支玻璃注射器,针尖缝隙里残存的微许药液,一遍遍清水冲刷,随后径直丢进灶台柴火堆,烈焰腾起,塑料制品很快化作灰烬。
跳动火光映亮她沉静的侧脸。长达二十八天潜伏医院的日夜煎熬,模仿作息、熟记换药流程,抓住转瞬即逝的夜班窗口,分多次微量导入特制草药萃取毒素。药剂精妙诡谲,缓缓侵蚀人体脏器微循环,人为制造红肿高热、脏器充血,把暗杀完完整整伪装成重症败血症。常规解剖查验,根本寻不到人为加害的痕迹。
坂田双手沾满百姓与游击战士的鲜血,这条罪孽深重的性命,终是得到清算。
她再一次环视小屋,确认一切痕迹销毁干净,抬手推开木门。暮色笼罩街巷,往来百姓行色匆匆,她汇入人流之中,身影很快消融在市井烟火。
满城特高科密探已经撒开大网,暗哨游走大街小巷四处搜求顾小梅。可他们苦苦追索的那个人,早已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奔赴下一处战场。
守备队办公室里,山本反复凝视护理卷宗上那一行陌生签名,心头阴霾久久不散。他无比清楚,那个化名顾小梅的女子不会就此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