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云嘿嘿一笑,往桌沿上一坐,两条腿摇摇晃晃。
没错,一开始徐越确实是将这个事情交给了梁佐和王硕帮忙。
梁佐和王硕也各自发布了他们的人脉找人帮忙问了问。
同时也有了一些方向,但问题也出现了。
“你之前是把这事交给梁佐和王硕了对吧?”
“梁佐找了个亲戚朋友,他人在房管局,认识些人。
王硕那边路子更野,连倒腾房子的二道贩子都搭上了。
俩人都各自忙了一阵子,问出来几个目标,可都卡在一个毛病上。
产权乱。
梁佐他亲戚说了,现在北京城一半以上的私房买卖都卡在这事上,正经能过户的没几套。
王硕那边呢,二道贩子带他看了好几处,到了地方又说卖不了,把他气得够呛。”
这就是现状。
事实上由于现在房屋产权的问题管理混乱,甚至有些时候是占据人的房屋不还。
这让买卖成了问题,再加上许多人还觉得房屋买卖不合理。
就愈发的让人举步维艰。
而刘振云这个是时候外语书的生意也做到头了。
能买的起外语书的人就那么一些,他又不能降价。
“我一时间没事干,就跑去帮王硕跑这个事。”
“你别说还真有奇效。”
刘振云越说越起劲了。
“硕路子广没错,可他那个人你知道,有点脾气的,人家说话不好听他就撂脸子。
我不一样。“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脸皮厚啊。我去了就夸人,从头夸到脚,从院子夸到门口的石墩子,夸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不跟我说话。
聊开了,底就露出来了。”
徐越也感叹,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看来当作家真是委屈你了,你应该去当销冠!
徐越也不得不感慨了起来。
自己刚开始写作过那会儿就起过心思,再到下定决心要买都过了一年。
找房子也要一个月,还真是不容易啊。
徐越跟着刘振云走了出去,校外王硕已经在等着了。
三人也不多废话,自己打了个.....公交车前往再腿着走一段。
徐越心想,看来自己还是有必要再在这边买个自行车。
刘振云带路,换了趟公交,又走了十来分钟,钻进一条窄胡同。
胡同里有老头择韭菜,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两旁平房的窗户一排挨着一排。
刘振云推开一扇朱红木门。
院子是规矩的四合院格局,北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倒座房也住着人。
五户人家挤在原先一户的院子里,天井里晾着衣裳堆着蜂窝煤停着自行车,东墙根一个水龙头四五家人合用。
正房三间隔成了两户,明间改成了灶台,摆着案板和锅碗。
窗台底下摆着咸菜坛子酱油罐子,墙角码着蜂窝煤。
有人在水龙头边上洗菜,有人蹲在厢房门口修收音机。
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听见门响隐晦的抬头看了徐越他们一眼,又低下去忙自己的。
“水是公用的?”徐越问。
“嗯,各家合用。”
“厕所在胡同口?”
“走两分钟。”
徐越忍不住叹息,还没跟户主聊他就已经丧失了信心。
这么看来还不如学校的宿舍呢。
最起码学校的宿舍还方便一点。
他还是太低估了这年头的燕京的生存条件了。
尤其是冬天,对比起现在大家都想住的筒子楼和公寓实在是差太多了。
所以说这都是有道理的啊!
而且离学校也太远了。
公交四十分钟,再腿着走一段,来回一趟快两个小时。
冬天下了雪,胡同里结了冰,光是从胡同口走进来这段路就够人受的了。
更别说供电下水这些事,真搬进来光是收拾就得搭进去小半个月,写稿的时间全耗在修房顶通下水道上了。
徐越把手插进外套兜里:
“再看看别的吧。”
王硕站在他旁边,把耳朵上夹着的那根烟取下来捏在手里。
“我就说了,这种房子除了大了点,哪一样都比不过单元楼。”
王硕不明白刚开始徐越为啥还想要四合院。
徐越也后悔了,这不是想顺带赚点嘛。
目前看来还是算了吧。
等后面富裕了再买来当投资给别人住吧。
大不了就用来放信。
你别说这样还真挺适合放读者来信的。
说到单元楼,刘振云表示,有的兄弟有的。
“还有一个,离我们学校近。在东四那边,走过去十来分钟。”
“什么情况?”
“房主从海外回来了,说是他的产业,想出手。
可里头住着人,房管所早年安排进去的,住了十来年了,怎么都不肯搬。
房主去街道闹了好几回,街道说管不了。
两边就这么僵着,谁也拿谁没办法。
房子是好房子,正经公寓,可这产权的事……”
刘振云把纸折起来塞回兜里,学着徐越两手一摊。
“扯不清楚。”
那还是不沾这种麻烦了。
三人在这边说小话,那头的户主的女儿帮着接待了他们。
虽然不满意但是面上还是要继续的走一下。
王硕和刘振云看完房之后跟人客套了一下就走了出来。
徐越不太能接受生活品质的退步。
就算是现在住宿舍楼,虽然小了点没有空间但是方便啊。
徐越振臂一呼,啥也不缺。
想要提高一下住房标准,又不想等分房就是这样。
房屋买卖也是个稀罕事情,又不能里学校太远。
综合条件看下来,确实没有徐越满意的。
“辛苦你们了。”
徐越在两人的肩膀上拍了拍,掏出了二十块算是这么久忙活以来的经费。
顺带再请两人吃个饭。
“接下来还是要辛苦你们了。”
刘振云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一课。
帮徐越办事,人至少不让他吃亏。
王硕倒是不甚在意,他看重钱但是也不看重。
花钱的时候那叫一个大方,没钱的时候也是真穷。
跟王硕和刘振云看过了四合院的房子,徐越还是暂时取消了四合院的想法。
还是老老实实的买筒子楼又或者公寓吧,这样爸妈也感觉有面子和支持的。
徐越就在胡同口跟两人分开了。
他还要去找龚樰谈剧本呢。
讨论剧本那必须得安静才行啊!
为此他和龚樰平时都是相约在单位的招待所。
至于其他的心思徐越表示那可没有,都是正人君子来的。
这个时代的风气也不会让他俩怎么样的。
徐越来到了招待所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
当然徐越来到了约定好的房间内,她早就到了。
她穿了件碎花的确良短袖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细细的手腕。
腕子上套了根红绳。
听见粗重的喘气声她抬起头来,看见徐越那副模样就笑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递过来。
手帕是白底蓝格的,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体温。
徐越接过来的时候没忍住,低头嗅了一下。
有一股淡淡的胰子香混着点儿别的什么,说不清,就是她身上的味道。
龚樰脸上一热,伸手想把帕子拿回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又缩回去。
她顿了一顿,还是把手帕重新接过来,站起来凑近了些,一下一下替他擦额头上的汗。
徐越比她高半个头,她得微微踮着脚才能够着。
手帕的棉布蹭在皮肤上,软绵绵的就像徐越的心情一样。
他老老实实站着没动,龚樰则是细致地为他擦了起来,从他鬓角擦到下颌。
“去哪儿了?出这么多汗。”
徐越在她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手帕叠好放在桌角:“看房子去了。”
龚樰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停:“看房子?”
“嗯,想在北京买个住处。”
徐越还多解释了一句。
“宿舍太吵了,写东西不方便。”
这个时代多数人等着单位分房,结了婚的排着队等筒子楼,没结婚的住单身宿舍。
谁手里攥着钱去买房子,街坊邻居听见了怕是先要咂咂嘴说一句“这人有俩钱烧的”
龚樰沉默了片刻。
“你差钱不?”她抬起头来看他。
“我这里还有一点积蓄,不多,五百块,你先拿着用。”
两三百块。徐越心里算了一下,这差不多是她一年的工资。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神直直的,没什么犹豫。
这年头买房子产权证上写谁的名字还不一定呢,她没名没分的,倒是先问别人缺不缺钱。
“不用。房子还没看好呢,谈什么钱。等真定下来了再说。”
徐越简直觉得对方实在是可亲可爱。
可惜现在可不得。
徐越赤裸裸的眼神让龚樰有些顶不住,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徐越往后靠了靠,放松了些,嘴角慢慢弯起来:
“倒是有个方向,看看筒子楼或者公寓。
最好是两间的,一间做书房,一间住人,厨房厕所都独立的那种。”
他说到“一间住人”的时候,眼睛看着龚樰的后脑勺。
她乌黑的秀发垂在肩头,他盯了一会儿,龚樰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她转回头来,眉头微微蹙着。
可嘴角压不住要往上翘。
“我又不管这些事。”
徐越嘿嘿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就是说说。以后你也能来看看稿子、喝喝茶什么的。”
这样说,你大姐姐反倒又不满意了。
她别过了脑袋,什么话也都不说,还拿起了剧本挡住了自己的脸。
徐越只能自己转移起了话题。
“那个本子我拿回去重写了。”
龚樰把剧本放下来,睫毛抬了抬,看他一眼又移开:
“重写?”
“嗯。之前那个底子不行,改了几处还是别扭,干脆动了大的。”
徐越也是改烦了,还不如他重新写个类似的来的快。
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沓折好的稿纸,展开来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你看看这个,行不行。”
刚才人从怀里掏出了手帕,他现在从怀里还给她好吧。
而且数量上还要多得多呢。
龚樰接过去,指尖捏着稿纸的边角,目光落下来。
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眉头先是拧着,慢慢松开,嘴唇微微张开。
“这是……你重新写的?”
“嗯。名字叫《夕照街》。”
徐越端起她面前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龚樰注意到了这一点,瞪了他一眼,不过看他现在做正事什么也没说。
“讲城里一条叫夕照街的胡同,住了几户人家。
石头,待业青年,整天想着找份工作挣钱给他守寡的妈买件新褂子。
郑万全,退休工人,一心想办个服务社,让北京人吃上失传多年的京味老豆腐。
王璞两口子都是教师,等着单位分房,就想要一间能摆得下写字台的屋子。
吴海波,推土机手,自己捣鼓了个新式爆破法,他对象周燕燕是大夫。”
徐越说着抬手比划了一下:
“还有老孙头,打了一辈子扑克牌,老伴没了以后牌就是他的伴儿。
小二子,爱养鸽子,屋顶上搭了个鸽子笼。
小娜,那姑娘一门心思想出国看看,她爹李鹏飞外号万人嫌,成天琢磨着给她找个华侨对象。”
龚樰翻着稿纸,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嘴唇动了动:
“人物这么多……”
就是得多好不好,你要是人物不多,徐越还不想改呢!
这条胡同里住的人,各人有各人的念想,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时代变了,人心里头的东西也在变,夕照街这条胡同就是个小天地,里头装的是北京城千家万户的影子。
这个故事的灵感自然是来自于上辈子徐越看的电影。
正是因为人物多的特性,才更能体现时代的变迁,更适合话剧。
龚樰没有再问。
她把稿纸一页一页翻完,末尾一页翻过去又翻了回来,停在某个地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整沓稿纸合拢了搁在桌面上。
她的手掌按在稿纸的封面上,指头微微曲着。
“这个比我原来那个好太多了。”
徐越没接话,把稿纸收回来,折好重新揣进外套内兜里。
龚樰坐在对面,两手搁在桌沿上,指头绞在一起又松开。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几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