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推开了会议室的门,才发现里面真是众星云集。
会议室不小,长条桌子摆成U形,桌面上铺着绿绒布,几把木椅子围了一圈。
徐越也是见到了方主任等老熟人。
以及还有一些不熟悉的校领导,同时还有些个人特别出名的校领导。
而所有这些面孔加起来,都比不上桌子对面那四个橄榄绿的军装人更扎眼。
这是部队的人来了。
左边那位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桌面上交叠着。
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目光如炬,不说话的时候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感觉。
看来这一位是长官了。
右边那位年纪也不小,坐姿也是同样笔直,可嘴角带着客气的笑意。
目光在徐越进门的一瞬间就扫了过来,带着一种“终于见到了“的释然。
至于剩下的两位应该是保护首长的士兵了。
看见徐越的时候眼神里也有波澜。
“徐越来了!作家徐越来了。“
方主任第一个站起来,朝徐越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味道。
徐越进来之前会议室里的气氛大概不太轻松。
圆桌对面坐着两位穿军装的,燕大这边的人也不知道部队的人来具体要谈什么。
只能客气地聊些天气和工作,话头接得小心翼翼的。
徐越一进来,那层薄薄的拘谨才裂开了条缝。
徐越走到桌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右边的已经唰地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像刀切豆腐。
他朝徐越伸出手来,脸上挂着笑:“徐越同志!可算见到你了!“
周边一位校领导帮着介绍:
“这位是吴之南,战士出版社的副社长兼编辑。“
徐越双手握过去。
“幸会幸会。“
吴之南的手掌宽厚而干燥,握手很使劲,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情绪。
然后左边那位一直坐着的军官也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吴之南慢一些,可那股子气势反而比快的更慑人。
肩章上的星星在窗外的日光里闪了一下。
方主任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这位是赵首长,xx军区的。“
徐越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军区领导。
这级别让他一时有些没缓过神。
“赵政委,您好。“
赵政委握了握他的手,力道不重,可那只手大而厚,像一把铁钳子拢过来又松开。
他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像初雪,可眼底有一层实实在在的暖意。
“坐,坐。“他的声音低沉,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东西在共振,“徐越同志,我们找你可费了不少功夫。“
几个人重新坐下。
徐越的位置被安排在圆桌正中间,左边是校领导,对面是两位军人。
方主任替徐越倒了杯茶,杯沿冒着白汽,茶叶梗在水面上打着旋。
吴之南先开了口,他的事情比较着急。
“徐越同志,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这是?“徐越端着茶杯的手没放下来。
“您务必将《高山下的花环》的单行本交给我们出版。“
吴之南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绝对不能给到别的地方去。“
徐越的茶杯停在嘴边。
单行本的事他最近确实在考虑,李小琳那边也提过,说是太火热了,干脆出个单行本。
可眼前这位战士出版社的副社长坐在对面。
专门找到北大来这个意思就很不一般了。
“但是《收获》那边?“徐越开口。
“《收获》那边,“赵政委接过了话头,那种不容置疑的底气从每个字里透出来。
“我去讲。“
哦。这样啊!徐越一下放松了起来。
这样啊,那没事了。
原则上这是不行的,但是对方就是原则。
可怜的《收获》还不知道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失去了资格。
这种事不是没有过。
后来丁凌被平反,《十月》先约了稿,稿子都排好了,人民文学一道指令下来。
说丁凌复出后的第一部作品必须在《人民文学》发表,那一期的稿子就没了。
当然现在看来还是徐越在前头了。
出版社之间抢稿子抢作者,本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部队出版社来抢,那就不是抢的事了。
这他妈是土匪来了。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啊!
徐越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绿绒布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可以,“他说,“交给你们出版,我很放心。”
他答得太痛快了。
吴之南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赵政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要确认这话是真心还是场面话。
他们来之前其实做了些准备。
徐越毕竟不是军人,赵政委也不能直接下命令,还想过文人风骨之类的事,怕是要费一番口舌才说得通。
结果徐越连犹豫都没有。
这么看来徐越也是个痛快人啊。
“徐越作家,“吴之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实实在在的感激。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让部队的战士们尽快看上这本书的。”
“好,“徐越又再次说了一遍。
“交给你们我真的很放心。”
赵政委看了徐越一眼,又笑了笑。
那么吴之南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
这是上级交给他的任务。
然而上级赵政委本人还有要交给徐越的任务。
“徐越同志,“赵政委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感觉多少有些恐吓的成分。
“你知不知道部队最近的一些情况?”
徐越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立刻闪过那封来自连队的联名信。
这是在追债来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嘴角带着点苦笑:“知道一些。”
赵政委看着他那个表情,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那就好说了。
“我们部队看到了《高山下的花环》这样优秀的军事题材作品。
专门!”赵政委说到这里重音。
“订了好几万份发给连队,本意是想给战士们加油打打气。
可是!”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现在战士们那是既热血激昂,又有些灰心丧气啊~。”
赵政委拉长了语调有些叹气的说着。
“热血激昂是因为你这小说写得好,写得他们把心都掏出来跟着走。
灰心丧气嘛”他看了徐越一眼。
“想必你也知道,是因为靳开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好嘛,这下写信写到头了。
最可爱的人们,你们赢了。
别吵,徐越正在思考。
徐越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全场的目光都向他看齐了。
赵政委往前倾了倾,满脸的“真诚”:
“我在这里呢,有点小想法,想请你在不舍弃文学性的情况下,稍微改一下靳开来的结局。”
徐越的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指腹蹭着杯口的瓷面。
他已经开始思考了,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有人跟他说这个。
他不得不考虑了。
赵政委还以为火候没到。
“靳开来战功赫赫。”赵政委的声音不高,可愈发急切。
“怎么能没有一个妥当的结局?我觉得这种程度的修改并不会影响小说的震撼。”
他顿了顿,嘴唇抿了一下。
“我请求你,给靳开来补上一个一等功勋荣誉。”
“请求“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徐越也回神了。
一个军区领导,说“请求”。
吓哭了。
旁边几位校领导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徐越脸上。
他们基本也都看了这小说,文学领域外的帮着劝说了起来。
“是啊是啊,“有校领导在旁边帮着说,“给他一个吧。”
“徐越同志!”赵政委又添了一把火,恳切的说着。
他不需要多说别的,这四个字就够了。
徐越回过神来,自己再不答复都不礼貌了。
面对大家恳切地需求,徐越决定可以改!
”嗷,我可以改!可以的,近期其实有很多人给我提过这个意见。
人民群众的意见也很重要。文学也是人民的文学嘛。
所以我决定修改了这个结局。
不能让战士流血又流泪。”
“不能让战士流血又流泪。”
“不能让战士流血又流泪。“赵政委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
他实在觉得这简直是好极了!
这八个字好啊!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完美的表达了对战士们的关切和关心。
“谢谢你!徐越作家!”
这么大个领导一把抓住了徐越的手对他说着感谢。
徐越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了。
两人松开了手,徐越继续表示。
“而且关于靳开来的新结局我已经其实已经构思了有一段时间了。”
“刚才我觉得我已经想到了最好的结局了。”
“什么?!”
在座的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眼神。
这么快?
虽然徐越说他之前被人劝过,早就有了构思的想法。
但是他刚才直到刚才才有了灵感?
大家伙都来了兴趣。
“能为我们讲讲吗?徐作家?”
赵政委也是性情中人,干脆就让徐越为他们讲讲。
他们大老粗可太心急了。
一旁的几个警卫员都暗暗的交流着眼神。
这一趟出来还有意外之喜!
徐越表示没问题啊。
关于如何要在不损失文学性的情况下改靳开来的结局。
事实上是不可能的。
因为有些人死了人们才知道他的价值。
因为他们曾经来过所以才会改变。
但是正如政委说得那样,事到如今靳开来也完全不影响《花环》的震撼。
关于结局徐越也觉得没那么难改。
之前的剧情是这样的。
“烈土善后工作进行极为顺利。
烈士的亲属们深知亲人是为国捐躯,个个深明大义,没有谁向我们提出过任何超出规定的要求。
他们最关心的是亲人怎样牺牲的。
我向他们一一讲述烈士的功绩,并把授结烈土的军功章捧献给他们。
但是,当我面对靳开来的妻子和那四岁的小男孩时,我为难了。
我向烈士的遗妻和幼子,讲述了副连长怎样带尖刀排为全连开路,怎样炸毁了两个敌碉堡,又怎样坚守无名高地消灭敌人。
当然,我省去了副连长带人去搞甘蔗曲事,我只说副连长在阵地前找水踩响了地雷。
当靳开来的遗妻抬起泪眼望着我,对这位来自河南禹县一个公社社办棉油厂的合同工,我已无言安慰。
所有烈士亲人都有一枚授于烈土的军功章(大部分是三等功)。唯独她没有……
我拭泪把我的一等功军功章双手捧给她:“收下吧,这是我们九连授给一等功臣靳开来烈土的勋章!”
这位憨厚纯朴的女合同工,双手按过军功章捧在胸前凝望着。
过了会,她才把这军功章连同靳开来烈土留下的那张全家福一起包进手帕,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她带着那四岁的小男孩,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连队。”
徐越选择在后面补了一段。
“在战后,总结战场纪律的会议上,有干部直接提出了一些人无视纪律。
其中就指责了尖刀连副连长靳开来带头砍甘蔗。
首长雷神爷知道之后出离的愤怒了,直接拍着桌子表态“吃的对!”
他肯定了靳开来的思想,赞扬到这时“灵活的处理问题,靳开来是个有思想的战士!”
“实际情况就要按实际情况来处理!
怎么能把后勤的问题甩到我们战士的身上!?
如果要问靳开来同志的问题,那么我首先要问你们后勤部!
是不是所有人都要拉出去枪毙!?
雷神爷直接找到了团部对其进行批评。
“他们九连的副连长,在战场先表现得那么英勇,你们团为什么不给立功?”
团部的同志有些不安,他也是听命令。
“关于这个事情,我请你写个调查报告送去军委!五天之内!不!三天!”
团部的成员哆嗦的答应了,而雷神爷的面色阴沉。
“我们的有些干部,总是爱听阿谀奉承,对于爱提意见的同志,到死也不放过!”
雷神爷想要丢帽子,却发现帽子已经被摘下,起身站定怒气难平。
终于那一句:“不给靳开来立功,天理难容。”
最终在雷神爷的关注下,上级对砍甘蔗这事做出了结论.......”
赵政委在一旁惊喜的听着。
对上了!对上了!这一切都对上了。
徐越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还能写出这么好的台词。
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
“徐作家!你这写的太好了!”
“了不起啊!”
赵政委看完了结局只感觉沁人心脾。
“这些都是你们这些人争取来的啊,我完全都是现实主义来着。”
徐越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逗笑了
是啊!完美的解决了!完美!
还是最符合现实主义的一集,现实与小说相交融了!
这是人民的胜利,这是主义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