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徐越站在湖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潮润润的,凉丝丝的。
湖面铺开了,平平的,像一块被熨过的绸缎。
偶尔有风吹过来,缎面就起了一层细密的褶,日光在上面滚来滚去,碎碎的银白。
远处是山,近处是水,水上的山和水的山倒扣在一处,水天一色。
这就是西湖啊!
面对如此美景徐越也想起苏轼这句诗。
都来到了西湖了,很难不面对西湖吟诗几句吧?
西湖被古往今来的许多文人骚客写过,简直是数不胜数。
之前徐越也说过了,他的文化散文也就是想模仿这些人,给当地打个软广。
软广其实也是有风险的,毕竟容易感觉让人写的太美而实地产生差距。
而西湖实在是担得起古往今来的这些盛赞。
只听过西湖人多的,没听说过西湖不好看的。
这个就叫做口碑!
有人在这儿讲哲理,有人在这儿讲心情,有人在这儿讲命运,反正你随便往湖边一站,古人替你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何承伟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个橘子和一包酥糖。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精神头比在编辑部时松弛了不少。
“怎么样,“他偏头看徐越,“没白来吧?”
“没白来!都不白来。”
前些日子在谢缙家待完了之后徐越便回到了招待所改稿。
终于在昨天改完了,剩下还有一点时间又被《故事会》的何承伟招待。
要说魔都他都差不多去过了没什么可去的。
可要不显得别人厉害呢,魔都逛遍了,周边没去过吧?
苏杭可就是在这边上呢。
上天堂下有苏杭的名气徐越也是知道的,这下徐越不得不去了。
尤其是现在没有旅游的风气!
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你去哪里都要介绍信招待所,怎么旅游?
也就是说!空旷的西湖。
这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于是才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何承伟嘿嘿笑了两声,捏了捏网兜里的橘子。
“那正好,回去写一篇呗,散文就行。游记那种。”
徐越震惊的回头,这个时候说这个吗?
还有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在这个时候算计我?
还是自己忠实的读者?连我写“文化散文”“游记散文”都知道?
那可是校刊发行只在燕京的报纸上转载了一下。
何承伟还是对徐越爱得太深沉了。
“写嘛,你写的散文挺好的,是不一样的风格。”
“你要是害怕写不好的话,可以登在我们《故事会》上嘛。”
何承伟的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
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虽然他们是通俗读物,但是不影响人发表高雅的作品偶尔提升一下地位好吗?
何承伟走回他旁边,把网兜换了个手提着,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思:
“再说我们又不是严肃刊物,没人拿尺子量你的字句。”
在何承伟的百种套路下,徐越也只能答应了。
“好,行!我没问题。”
实则是徐越没招了。
两个人沿着湖堤走了一段,走了几个小时了,徐越的腿肚开始发酸。
不得不说当下人的脚力那可是真行。
走几个小时都不带累的。
“站着有什么累的?”“我站一天都没累。”“站着累哪儿了?”
何承伟回头看了他一眼,“累了?”
“有一点。“
何承伟把手里的网兜举了举,“没事,安排好了。咱们坐着看会儿戏。”
何承伟鼓励他多走几步,然后两人乘车又来到了一处剧场。
剧场不大,台口挂着绛红色的绒幕,缀着金黄色的流苏。
底下排着七八排长条木椅,坐着三四十个人,不算满也不算空,老人居多,也有几个中年人带着孩子。
徐越在倒数第二排坐下,木椅的扶手磨得油亮,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
徐越也看不太懂,但是听了一会还是听出了门道。
看的是《牡丹亭》中的一场戏,从何承伟那里打听到整场戏大约两个小时。
台上的杜丽娘穿素色褶子,水袖甩出去收回来,步子细碎得像踩在云上。
唱腔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拖了长长的一道尾,转了几个弯才落下来。
底下有个老人轻轻跟着哼了两句,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蜂鸣。
两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台上的杜丽娘谢了幕,绒幕合上又拉开。
演员们排成一列出来鞠躬,掌声零零碎碎的,不算热烈但真诚。
何承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去后面坐坐。
徐越瞪大了眼睛,你还有这本事呢?
何承伟笑而不语,其实是提前咨询问好了。
这年头招待怎么会不提前联系呢。
徐越跟着他从侧门绕进了后台。
通道窄,只容一人过,墙壁灰扑扑的,两边堆着上了锁的戏箱。
有的贴着红标签,写着“蟒袍”、“靠子”之类的字。
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混着脂粉的气味,甜腻腻的,又带一点潮。
头顶一根电线吊着只白炽灯泡,光晕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后台比徐越想象中要大但也乱。
几只木箱子横七竖八地摆着,箱盖上面摊着戏服。
靠墙一排镜子,镜前坐着几个正在卸妆的演员。
有人拿着棉布蘸了油在脸上擦,珠花搁在镜前,灯光一照闪闪的。
何承伟走在前头,熟门熟路走着,还跟一个正在卸头面的女演员打了声招呼。
那人抬头看见他,笑了,“何编辑来了?今天怎么有空。”
看来何承伟在这里是熟人啊!没少带人来啊!
但是徐越仔细一想也正常,文化圈就是个圈子嘛。
何承伟往旁边让了让,“带个朋友来坐坐,李团长在吗?”
“在里头办公室呢,直走第二间。”
何承伟推开第二间屋子的门,朝里头喊了一声:
“李团长,给您带了个贵客。”
李团长五十多岁,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正坐在桌后翻本子,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他看见何承伟,又看见后面的徐越,怔了一拍。
“这位呢,是最近鼎鼎大名的徐越!徐作家!”
李团长闻言顿时就反应了过来,然后猛地站起来伸出了手。
“徐作家!”
李团长的语气很热情,他握着徐越的手使劲儿的摇了摇。
“久仰久仰,您写的那个《牧马人》,我看了两遍,昨儿晚上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他松开手,又往徐越肩膀上拍了一下,“有力量,真真是有力量。”
徐越也不知道对方是真是假,但是场面话嘛,别当真。
他也笑着应了,说他们今天唱的戏是真好。
自己一个没听过戏的人完全沉浸进去了。
徐越大谈特谈感受,这一番话说到人的心坎儿里去了。
李团长连连摆手说“哪里哪里”,可嘴角翘得老高,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这年头的昆剧地位还是挺高的,毕竟娱乐手段少,然后又是总理夸奖过的剧种本地人还是挺买账的。
但是总归其实还是一项有门槛的艺术,受众还是有限。
徐越这么说那团长哪能不高兴吗?
一番客套之后,李团长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在沙发上。
何承伟则是在一旁陪聊。
三个人聊了会儿昆剧的现状,李团长叹气说年轻人爱看的不多,演员青黄不接,好在上面还拨些款子,总算没断了香火。
门口不知不觉聚了几个人。
整个地方又不大,刚才徐越和团长的那些客套话早就传了出去。
不出一会儿,整个团都快知道了。
作家徐越来了!
徐越今年自然是有些火的,拿了奖,上了报,还出了一番风头。
又写了诗,大家都是圈子内的人又多有关注。
这还不赶紧过来看看?
尤其是本身剧团里就有不少徐越的读者。
刚才擦脸擦了一半的那位中年青衣大姐站在最前面,半边脸白半边脸素。
她手里还攥着棉布,也不擦剩下的了,就那么看着里面的人。
她旁边站着那个穿戏服没换的年轻姑娘,再旁边是个卸了头面头发散在肩上的。
好几个人并排站着,目光齐刷刷落在屋里最帅最年轻的人身上。
青衣大姐微微偏了偏头,对旁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穿戏服的姑娘抿着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手背在身后去抠戏服的褶边。
何情也站在门口。
她挤在最边上,前面挡了半个人,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才看得见里面的情形。
辫梢的红头绳被她绞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松开又绕上。
旁边的人都在往前凑,有人低声笑,有人轻声议论着什么。
可小何情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里那个侧身跟李团长说话的人。
小何情美目盼兮怔怔地盯着着徐越看着,这就是徐越啊!
她自从从昆剧团地姐姐手里读过了徐越写的《勿忘草》之后便对对方有了兴趣。
而后更是看到了徐越地许多诗歌《热爱生命》《以梦为马》《一代人》
成为了他的粉丝,还给他写过信!寄过钱!
当然后来的那封信,徐越还回复了。
天知道那时候她收到了徐越的信那时候有多兴奋。
徐越对于她的关心超乎了她的想象,例如生活上的,还有学业上的,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什么的。
在徐越看来他就是关心一个未成年,哪能有什么想法?
但是对于何情来说,偶像的正面鼓励那可太让人兴奋了。
现在他就坐在那儿,离她不到五步远。
小何情有些贪婪的多看着徐越几眼。
眉如利剑,目若星辰,英气逼人。
虽然之前在中青报采访的那一期看过徐越的照片。
她知道他人长得精神很帅,如今看到了真人却依旧有些憧憬。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远地距离。
何情希望对方能够想起自己,但是又怕对方注意到自己,真是粉丝心态展露无遗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
门口那三两成群的目光里,所有人都在看屋里那个年轻人。
何情踮着脚尖,内心很是纠结。
徐越把杯子放下,目光从李团长脸上挪开,往门口扫了一圈。
他有点被吓到了,自己虽然成为作家了。
但是作家这个群体不熟脸,被人认出来还是挺难的。
但是这会儿怎么这么多人?
突然他想起了来了一件事。
这里是昆曲团是吧?
他还记得一个小姑娘给他写过信来着。
那这不巧了吗?
自己哪得好好看看了。
他转回头来对李团长笑了笑,“李团长,团里有个小丫头叫何情在吗?”
李团长从桌后欠了欠身,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何情?您认识她?”
徐越解释道。
“她给我写过信,我也回过。小笔友。如今来了,可要见见这个小姑娘长什么样。”
李团长听见了熟悉的名字,发出了奥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啊?
“何情这个孩子我熟悉,她还是我亲自招进来的呢。”
“这个孩子很好啊,虽然年纪轻轻的,但是跟一般的小女孩儿不一样嘛。
很懂事,很成熟,是很好的一个女孩子。”
这话一出来,大家伙那可都听见了!
门外的老演员们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也来劲儿了。
何情!何情!
门口的人群忽然往两边散开了些。
前面那位青衣大姐侧了侧身子,让出了背后的人。
所有人自觉地让开,露出了娇俏可人的小姑娘。
何情的手还捏着衣服上没来得及松开,踮着的脚也没来得及放下。
忽然她整个人就那么直直地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
灯泡的暖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美貌照的一清二楚。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腮上的粉红不知是妆容没卸净还是血气涌上来的。
她站在那里,心里那句话却闪过那么一句话:
“他记得我。”
但是很快她又有些慌乱。
自己的妆容还没有卸干净!怎么办!
会不会有些太丑了?
一时之间被大家顶了出来的何情感到手足无措。
尤其是大家都在看着她。
何情一把想要捂住了脸,别过脑袋害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