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兴认识你。”
徐越伸出绅士手来,不重不轻地握了一下。
王安亿的手指有些凉,掌心微微潮,或许是因为她有些紧张,手心出了汗。
他随即松开了,退后半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
“咱们这里不讲这些虚的。今天是私人聚会吧?又不是座谈会,你别站着拘着。”
王安亿愣了一下,随即肩膀松下来一些,挨着椅子边坐下了。
杯子还捧在手里,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她偷偷看了徐越一眼,觉得这人实在不像个作家不是说不像,是说他身上没有那种端着的劲儿。
她见过的几位作家里头,有人爱拿腔拿调地说些玄而又玄的话。
有人沉默得像一堵墙,还有人明明笑着却让你觉得自己不该笑。
可徐越坐在那,把书搁回去,随手理了一下桌角那叠报纸的边,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王安亿心里想,这么大一个作家,这么平易近人。
她又想,换作是她自己,二十七岁写出一部让人掉眼泪的中篇,只怕走路都要端着肩膀,见人说话先掂量三分。
“好了好了,两个人就别客气了。”
李小琳把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走过来在旁边那张藤椅上坐下,藤椅的扶手被磨得油亮。
“都是年轻人,要不了多久你们就熟了。
”她转头对徐越说,“人家也同样是文化战线的工作者呢。”
李小琳这人说话不爱兜圈子,这一点徐越已经摸清了。
她直接说:
“安亿现在是《儿童时代》的编辑。”
《儿童时代》。徐越知道这个名字。
1950年4月1日创刊,宋先生办的,那时候上海刚解放不久,百废待兴,市面上连本像样的儿童读物都找不着。
刊名是宋先生亲手题的,创刊号上还有朱老总和彭总的题辞,郭老写过文章,巴老投过稿,茅公也寄过短篇。
这本杂志的发行量徐越记得在哪份资料上看到过复刊那阵二十多万册根本不够卖,加印到百万册还供不应求。
不少人家订不起报纸,但省下几根冰棍钱也要给孩子买一本《儿童时代》。
“三毛也是他们那儿的常客。”
李小琳笑着说,
“张乐平跟杂志社关系深得很,三天两头画一幅。最近不是讲科学嘛,三毛也在上头学科学呢。
程十发、韩美林、黄永玉,封面上那些画儿都是他们画的。”
她偏头看了王安亿一眼,又转回来看徐越,“你要是以后写出来了,说不定也会有这样一遭呢。”
徐越听到这话倒来了兴致。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脑子里那些幼时看过的画片和故事哗啦啦地翻出来。
“我以前没写小说之前,真想过当儿童文学作家。”
徐越开始回忆童年。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好写,想了可多了。”
李小琳挑了挑眉,王安亿把杯子放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听着。
“就比如,有一只猫,叫咪咪,它当上了警察,专门抓那些天生的坏蛋。
还有一根藤上长了七个葫芦,一个葫芦里蹦出来一个娃,每个娃都有不同的本事,有的大力大无穷,有的眼睛能看千里,有的会喷火。
还有一个小孩,外号叫邋遢大王,不爱干净,被坏分子盯上了抓去做实验……”
他越说越起劲,手势也多了起来,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葫芦藤的形状,又比划猫警察戴的帽子。
李小琳听得眼珠子都不转了,王安亿张着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么说来,上美厂也必须去看看才行。”
徐越忽然说,像是在给自己做日程。
他这话跳得太快,李小琳眨了眨眼才接上,上一秒还在说猫和葫芦,下一秒就蹦到了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她只能说,天才的思维大概就是这样跳的。
跟青蛙从一片荷叶蹦到另一片荷叶似的,你以为落点在这儿呢,人已经到那儿了。
可徐越说的这些念头里头有东西。
李小琳虽不是搞儿童文学的,但她见过父亲写《长生塔》,也见过那几年有人写儿童题材写成了说教册子。
她知道儿童文学这行看上去门槛低,谁都能写两笔,可真要写好了,难得要命。
徐越方才随口讲的那些猫当警察、葫芦兄弟、邋遢大王听着也有意思。
这些想法听起来有些天马行空,却好像又实在可行。
“你以前想了这么多?”
李小琳忍不住好奇。
“就没想写出来?”
徐越挠了挠后脑勺。
“想过。但那不是有点难嘛。”
“那正好。”
李小琳一摆手,指着王安亿。
“安亿是编辑,你写了她帮你发表。”
徐越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姐,你干嘛替人家杂志组稿?
他坐直了些,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我也是想过的,但是吧……”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一行比较吃天赋。
写浅了不行,写深了小孩看不懂,你得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又得是个大人。我写起来比较慢,得磨。”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知道儿童文学有多难—。
你得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可你又不能用孩子的脑子去组织语言。
你得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童那样凭热爱去探求,可你又得像一个老练的工匠那样把故事打磨圆了。
跷跷板的两头,一头是“儿童”,一头是“文学”,你踩着中间那根横梁,稍一偏就掉下来。
王安亿坐在一旁,一声不吭。二十五岁的人了,这会儿倒像个小学生似的端端正正坐着。
这年二十五站如喽啰。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就是天才吗?想了一堆故事,因为觉得“写起来慢”就不写了?
她自己也往杂志上投过稿,偶尔编辑缺稿子了也会赶一篇上去凑版面,可她从来不承认那是她的“作品”。
她心里有个很硬的标准,那些应付差事的字儿不配叫作品。
可普通作家能写出来就不错了,徐越却说因为写得慢,所以不想写。
这话搁在别人嘴里是矫情,搁在他嘴里怎么听怎么像真话。
李小琳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跟徐越打过几次交道,已经摸出一些门道了。
这人说“比较慢”的时候,意思是“有点困难但能写”。
他说“得磨”的时候,意思其实是“可以试试”。她现在能熟练地翻译他的话了。
“这样吧,”
李小琳往徐越那边倾了倾身子。
“你写个短篇试试看嘛。
就当勉励小朋友了。那么多大佬都给《儿童时代》组稿呢叶先生也写过。”
她顿了顿,眼珠转了一下。
“爸爸有时候都要写在上面呢。”
徐越瞥了她一眼。这话他不太信。
巴金这些年在《儿童时代》上发稿子,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统共也就那么两三次,后来就再没写过了。
老人把心力都搁在那部大约要成为最后一部长篇的东西上,哪还有工夫写儿童文学。
不过李小琳说得理直气壮,脸上连个笑纹都没有,也不知道是练出来的还是天生的本事。
李小琳转过去看王安亿。
“安亿你觉得呢?”
王安亿的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松开了又绞上。
她看着徐越,又看着李小琳,嘴唇抿了一下。她心里有个声音说,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要是徐越真愿意动笔,哪怕只写个三千字的小短篇,《儿童时代》下期的主打稿就有了。
可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把这话头给说没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里屋传来巴金翻身时床板吱呀的一声响,随即又归于平缓的呼吸。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翅膀刮过屋檐的瓦片,哒哒哒一串碎响。
徐越叹了口气,自己装什么呢。
“行吧。”
“那我试试。不过要是写砸了可不能怪我。”
王安亿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高兴的连忙站起身,结果却带倒了椅子,木腿磕在地面上咚的一声。
顾不上腿疼,她慌忙弯腰去扶。
“谢谢,谢谢你徐作家。”
徐越摆了摆手,你年纪比我大呢,不用这么客气。
年轻人平辈相处就好了。
李小琳也满意。
帮人组稿这事她从前没干过,今天顺手牵了根线,感觉自己很有成就感。
唯一受罪的是徐越。
谁叫他要装呢。
没办法话已经放出去了,李小琳坐在那边笑眯眯的,王安亿站在那边嘴角压都压不住,他总不能当着人面把话再吞回去。
里屋传来咳嗽声,门开了,老爷子也醒了。
老爷子扶着门框走出来,他脸上还有午睡压出来的印子。
“要走了?”
他站在门口问,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
徐越站起来。
“不早了,您歇着,我先回去。”
巴金往前走了两步,在沙发边上站定了,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不再坐坐?”
他眼睛看着徐越。
眼神里多少有些不舍。
“明天还来吗?”
巴金又问。
徐越想起来时李小琳说弟弟在学校念书不怎么回来,家里冷清。
徐越看了李小琳一眼。李小琳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徐越便说:
“来的。”
巴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全。
“那行。”他摆了摆手。“去吧,路上看着车。”
王安亿也上前跟巴金道了别,声音恭恭敬敬的。
巴金看了她一眼,说你是《儿童时代》的编辑吧,好好干。
王安亿很高兴,老爷子记得自己而不是因为她母亲。
出了门,王安亿走在前头两步,步子不快,肩膀微微耸着,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氛围里出来。
徐越跟在后面,把夹克拉链往上拽了拽。
“我带你去外滩走走吧。”
王安亿偏过头来说,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意思。
“你是头一回来上海吧?”
“嗯,头一回。”
“那先去外滩看看江,然后南京路,晚上再去城隍庙那边逛逛小吃。”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大约是提前做的功课。
两个人沿着武康路往外走。
王安亿的脚步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指一下路边某栋房子说那是谁谁的旧居,又或者是哪一年的老建筑。
她的语气平板,像一个称职的导游在背解说词。
徐越跟在旁边嗯嗯地应着,到底刚认识,还有些生疏。
他好歹是两世为人,比旁人多了几十年的脸皮和眼色。
走在一条栽着悬铃木的横街上,他忽然开口:
“你母亲也是搞文学的吧?”
王安亿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半拍。“嗯,茹志鹃。”她说出母亲名字的时候,习以为常,大家都这么说。
“我读过她的《百合花》。里面的人物写的很生活。”
王安亿眼神疑惑,不知道对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徐越转头过来对着王安亿笑了笑。
“我觉得你以后不会比你母亲差。”
“没有的事.....”
王安亿赶紧转过头去,但语气里的高兴却是藏不住的。
徐越不由得啧啧啧,二代啊!
全世界二代的心思看来都很好懂啊!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横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人在卖烘山芋,铁皮炉子上冒着一团白气,甜丝丝的焦香扑面而来。
王安亿的脚步又快了些,往前面一指:
“前面就是静安寺了。”
她说话的语调又回到了刚才那种导游式的平稳,但多了几分熟络。
身边人群渐渐稠了起来,有人拎着菜篮,有人推着自行车后座上载了一摞纸箱,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个风车转啊转。
王安亿站在人群中间,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和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
徐越偏头看了看那座寺庙的黄墙,墙角有棵老槐树,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
然后他转回来看王安亿,笑了一声:
“是不是都看惯了?”
王安亿偏过头来,眨了眨眼。
徐越朝静安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跟西安人看大雁塔一样。
我听过他们的一句话这烂怂大雁塔有什么好看的。
就一座塔,灰扑扑的,上去还得买票。”
他学了一口陕西腔。
“静安寺也是同理,就这么大点地方,天天路过,有什么稀奇的。”
王安亿没忍住笑,徐越学的真是活灵活现的。
徐越擦了一把汗,终于不再是人机感了。
之前站如喽啰,现在就像人机一样站自己身边,他也有很大压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