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硬板床硌得腰疼,天刚蒙蒙亮徐越就醒了。
啊~是陌生的天花板!
徐越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到了魔都了。
徐越起床洗漱了起来,还想着今天怎么过呢,门响了起来。
徐越去开门,李小琳已经站在了走廊外面,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是两个橘子。
“起来了?”
她笑了一下。“去家里吃顿饭吧,就是便饭,爸爸知道你来了很高兴。”
昨天是说天色晚了,今天这个借口不顶用了。
徐越知道推不掉,便说好,转身回去拿了外套。
李小琳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偏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床铺是乱的,稿纸摊了一桌子,钢笔搁在墨水瓶边上,笔帽没盖。
“你倒是真不急。”
徐越笑了一下,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急也急不来。”
巴金的家在武康路上,一栋假三层的小洋楼。
徐越跟着李小琳进门,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面洗得发白,扶手上搭着一条格子围巾。
看得出来,一家人还是相当的节俭。
徐越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底下弹簧吱呀了一声。
李小琳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去里屋叫人,脚步声远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徐越看见书架里的书封面都卷了边,看得出是经常有人翻页。
门开了。巴金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起了球。
他走得慢,一手扶着门框,脚上趿着棉拖鞋,步子不大却很稳。
徐越立刻站起来,迎上去两步想伸手扶,巴金却摆了摆笑呵呵地:“用不着这样,我还走得动。”
他在徐越对面坐下来,沙发又吱呀了一声。
巴金看见徐越笑得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到上海几天了?”
他语气温和像问自家晚辈。
“两天。”
“逛了没有?南京路去了吗?”
“还没顾上。”
“那不行。”巴金摇摇头,身子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上海虽然不大,但还是值得去走走........”
“外滩晚上凉,你多带件衣裳。”
老爷子没有关心徐越的写作,反倒是关心上了生活。
李小琳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这边一眼,摇着头笑了。
她对徐越说:“爸爸也真是喜欢你。”又转头冲巴金,“您别给人安排那么满,人家是来写东西的。”
巴金才不接她的招呢,和年轻人聊聊天嘛。
老爷子愿意聊徐越也干脆陪着,老爷子什么都问,徐越也什么都说。
客厅里飘过来厨房的油烟味,葱花的香气混着一点酱油的焦甜,李小琳在里面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当当的。
“开饭了。”
李小琳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围裙还没解,冲这边喊了一声。
饭桌摆在客厅旁边的小间里,方桌,四条长凳,桌面上铺了块塑料布,印着蓝白格子的花纹。
或许是大家都是老乡,今天的菜色反而很让徐越熟悉。
是川蜀的特产青菜脑壳、蒜苔油菜头等新鲜蔬菜。
巴金坐在上首,徐越坐他右手边,李小琳坐对面。
吃到一半,巴金忽然放下筷子。
提起了徐越《高山下的花环》。
“《高山下的花环》。我看了。写得很好啊。”
“连我,也忍不住掉了眼泪。”
他说着说着,语气也变得低落了起来,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李小琳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一下一下的。
“爸!”
她叫了一声,语气软软的,带着点劝的意思。
之前不让他提也是害怕老年人情绪低落,容易生病。
现在他还是忍不住提了起来。
巴金摆了下手,表示自己没事,可还是停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你写得很好”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回语气平稳了些。
“现在的年轻人,肯这样写的不多了。”
巴金笑了笑,没再继续。
饭后李小琳收拾碗筷,巴金坐在客厅里,把老花镜戴上,拿起茶几上扣着的那本杂志翻了两页。
“爸,该睡午觉了。”
李小琳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巴金抬起头,摘下眼镜,“我跟小徐再说说话。”
“不行,您该睡了。”
李小琳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杂志抽出来,顺手合上放在茶几一角。
“人又不会走,快睡去吧,起来还能看到他。”
巴金看了徐越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这回徐越没动,只是看着他。
老人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徐越一眼,然后慢慢走进了里屋。
李小琳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转头对徐越说:
“爸爸他很看重你啊。”
“那是我的荣幸。”
徐越是真的有受宠若惊了。
窗外有风吹过来,把茶几上那本杂志的书页吹得哗啦啦翻了几页,他又伸手按住了。
“弟弟在学校念书,平时不怎么回来。”
李小琳在对面坐下来解释了一下。
“家里冷清,他也没带过人回来。你来了,他高兴。”
她顿了一下。
“你先在家里看会儿书吧。待会儿我有个人介绍给你。”
徐越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书架前。
他扫了一排,手指划过书脊,最后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一只猫的剪影,书名是手写体。
他翻了翻,讲的是猫怎么走路怎么捕食,写得挺有意思。
他靠在书架边上读起来,纸页泛黄了,边角有些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着。
不多时门口有了动静。门锁咔哒一响,李小琳先进来,身后跟了个人。
是个女的,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两条短辫子,穿一件灰蓝色碎花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有机玻璃胸针。
她进来的时候步子有点急,鞋跟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往前抢了半步才站稳。
“这位是王安亿。”
李小琳侧过身,一只手往那边摊了一下。
“算是你的……导游吧。”
她又笑了一声。
“上海这边作协安排接待,你走到哪儿总得有人领路。
小安的母亲也是搞文学的,她自己喜欢写东西,对你熟。”
王安亿站在门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甲剪得很短。
她看着徐越,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脸微微泛红。
“我是您的诗迷!”
她说,声音亮了些,“您写的文章也很好,我都读过。”
徐越合上那本猫的书,把书脊朝外放回书架上。
他看着对面这个梳短辫子的女青年,脑子里忽然闪过些什么。
这也是个作家吧。
后来好像还是个不错的作家,一口一个我是你的诗迷,这感觉还挺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