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晚上从话剧团门口离开之后,徐越发现自己变得有些不争气了。
他坐在书桌前面笔下写着《高山下的花环》,脑子里却不自觉地飘出一些跟稿纸无关的画面。
“她怎么想我呢?”徐越脑子里总是冒出这个问题。
但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
徐越是瞻前又顾后,始终想不明白。
他只能将全部的精力全部投入了到了《高山下的花环写作》中去。
而上次一别之后,女人对他上心没有徐越不知道,但是男人现在对他可上心了。
杜耀辉三天两头就来打听消息。
直接杀上门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通了门卫进来的。
“写到哪儿了?赵蒙生那张汇款单是怎么回事?他妈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徐越被他问得没办法,只好把已经写好的几页稿纸给他看。
杜耀辉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小心翼翼视作珍宝。
他看完之后,感慨颇多,然后看向了徐越又冒出了一句:
“你写快点!我们还等着看呢!”
????
咱们是不是陷入什么轮回了?这个场景不是才刚发生过吗?
而且杜耀辉这个人不藏私,特别热情的帮徐越宣传。
他还把这个故事讲给他老子听了。
杜耀辉的父亲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帮我问问,这个故事什么时候写完?”
过了一会儿之后,杜父又后悔了:
“不,还是不问了。这个人,你什么时候带来我看看。”
这是催更不成直接请上门啊!
催更的人又多了一个!
徐越有些汗颜,杜耀辉还是真会帮忙啊。
同时徐越也有些受宠若惊,看一本小说就请上门这有点太隆重了吧。
徐越仔细的思考,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多看看他人的视角。
说不定站在别人的角度可以写的更好,再加上是大佬的邀请那不得不去了。
杜家住在山上的军区大院里面。
是那种老式的干部楼,灰砖外墙,窗户很大,从外面看进去,窗台上放着几盆花,有的正开着。
杜家一共三个子女,杜耀辉他大哥二姐包括他都已经结婚了。
大哥军队实职,而他二姐则是也是个通讯兵,反而是杜耀辉这个小儿子是个文艺兵,爱好文学。
周嘉佳和杜耀辉在楼下等着。
周嘉佳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挽了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端庄。
在公公婆婆面前,该有的样子还是得有。
是夫妻二人介绍徐越来家里,他们自然要在场作陪。
杜耀辉在前面带路,带着人进了院子。
杜耀辉的母亲站在门口,五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慈和,穿一件藏蓝色的毛衣,围裙系在腰上,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的声音亮堂堂的中气十足,听着身体就很健康的样子。
周嘉佳从后面挤上来,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叫了一声“妈”,语气乖巧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徐越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这女人真是个表演型的天才,在娘家一张脸,在夫家另一张脸。
杜父的名字叫杜俊,杜俊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衬衫,袖口卷了两道。
他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脸方正,眉骨深,下颌像是用刀削出来的。
说实话徐越在看到对方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对方的身上有种雷神爷的样子。
像啊,真像啊!
杜俊看起来不算高大,但看起来不怒自威,走进来的时候客厅都安静了一下。
还是徐越主动的站起来打了声招呼。
“杜伯伯好。”
杜俊还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不但年轻还很有胆量啊!
“徐越,徐作家对吧!你也好!”
杜俊哼笑一声,大方主动的伸出了手。
杜俊的手不紧不重,但很稳,掌心粗糙而干燥。
“坐,不用客气。”杜俊自己先坐下了,姿态随意,但腰背依然笔直。
他坐在沙发上也是坐如钟的架势。
杜耀辉在旁边坐下,端着一杯茶,随时准备陪聊的架势。
而一旁的杜母袁知和周嘉佳看到这副架势,两个人合伙就走到了厨房忙饭去了。
还是不打扰他们这些人聊天了。
“耀辉回来跟我讲过,”杜俊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徐越脸上,不急不慢的。
“你那个小说。”杜俊沉吟了一下。
徐越和杜耀辉两个人心里开始大喘气。
不会要批评吧,确实批评了某些个人,很容易让人觉得讽刺。
“赵蒙生这个角色写的好啊!。”
徐越和杜耀辉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
说话说完了呀!
而且徐越感觉这里边像是有故事啊!
感觉他的身边可能真有“赵蒙生”这样的人吧。
徐越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杜俊先开口了。
他的语气不是那种客套的夸奖,“我听过你的名字”。
这年头,部队里面的人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至少徐越这个名字,他们是知道的。
杜俊说:“态度很好,又红又专,基于事实说话。”
徐越听到“又红又专”四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耳朵根热了一下这话怎么传到这里来了?
这年头一个作家被夸“又红又专”,就跟后世的演员被夸“德艺双馨”似的。
他也懒得去追问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杜耀辉肯定没少替他宣传,这小子现在在朋友圈里比徐越本人还积极。
之前的论战,杜耀辉也跟父亲提过,说徐越写文章有理有据,把对面的人都打懵了。
杜俊听了之后没说什么,但他记住了。
“要不要毕业了以后来部队发展?”杜俊忽然问了一句。
徐越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说实话,他还真想过。
但部队这些年一直在走精简化的路子,裁军裁了一轮又一轮,后面军改的时候文职干部只享受待遇不给授衔。
说是什么什么大校,但是没实权。
当然徐越也可以理解,毕竟一帮子笔杆子没有经历,真有了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当部队作家的好处不小,比如稳定、体面、受人尊敬,但禁锢也不少,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写什么东西,都有规矩。
但徐越不得不拒绝,因为后期军改企业也改革,部队不能和老百姓抢饭吃。
“文化事业嘛,在哪里做贡献都一样。只要能为大家发声就行了。”
他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杜俊没有强求,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也是”。
话里多少带着可惜的成分。
不过想来也是对方现在发展不错,没必要强求。
在哪里都是做贡献嘛。
然后杜俊就换了话题,开始聊文学了。
徐越这才发现,对方是真的懂。
杜耀辉那些文艺细胞大概不是后天长的,是爹给的。
杜俊对徐越在小说开头那段话评价很高。
那段话写的是
“读者对军事题材不感兴趣,原因是某些描写战争的作品却没有战争的真情实感,把本来极其尖锐的矛盾冲突磨平,从而失去了震撼读者心灵的艺术力量。”
杜俊说这段话说得好。
“这些年部队的作品大多千篇一律,故事发展一眼就能看到头,描写真情实感的倒没有多少。”
“让他们来写这些题材,反而是侮辱了我们的战士们!”
杜俊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看来是忍受这方面已久了。
颇有一种跟这群虫豸搞文学怎么能够搞好呢?
他这些年刚回来也上不了战场了,平时也只能关心一下文艺战线。
看到千篇一律的作品那叫一个生气啊!
现在徐越替他说了,他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徐越在一旁听的那叫一个心惊肉跳的,叔叔别骂了别骂了。
你以后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我还不想背锅呢。
杜俊还顺手夸了徐越:“你的这部作品就不一样,写的很好!非常好!”
杜俊连说了两个好,杜耀辉在一旁有些惊讶,父亲很少用这样的词汇去描述一部作品。
看来真的是很出色了。
“你的这部作品不论是情感上,立意上,还是思想上都非常好。”
“或许一般的人会被这方面吓到,但是我要大胆的在这里说不。”
“面对这样的分子,我们就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徐越这下听懂了,完全听懂了。
然后杜俊又说了一句让徐越更加仔细去听的话。
“赵蒙生后面那个妻子,”他的语气低了一些,“你不要让她改邪归正。”
徐越的脊背挺了挺,目光不自觉地集中起来。
杜俊继续说下去:“让误会进行到底。除了隐喻的教育,还要有直接的修正。
要让读者看到那些错事带来的后果!”
“只有这样才能够起到教育和思想启发的作用。”
徐越听完之后感觉自己的耳朵好痛。
还是老一辈敢提。
他自己之前绕着走的路,杜俊直接给他指出来了,不带转弯的。
他稳了稳心跳,说:“杜伯伯,您说的这个,我记下了。”
“是个有用的建议,后面我考虑一下如何修改吧。”
杜俊没再多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显然对徐越的话很认可。
自己还是有些文学天赋的嘛!
三个人聊的火热,不知不觉时间都过去了。
杜母袁知和周嘉佳饭都做好了。
“行了行了,你们爷俩聊够了没?”杜母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带着不容反驳的语气。
“聊够了就来吃饭!菜都凉了!”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征求意见,更像是在下命令。
军人家庭恐怖如斯。
杜俊听到了,嘴角那点严肃的线条立马松了。
他站起来,朝徐越歪了歪头,语气比刚才轻了好几度:“走,先吃饭。”
再没有了“坐如钟”的军队老干部形象。看来在这个家里,杜母的话语权才是最高的。
饭厅不大,但摆得整整齐齐。一张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四菜一汤,有鱼有肉。
杜母把最后一碗番茄蛋汤端上桌的时候,围裙还没解,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来来来,坐坐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她一边说一边拉开椅子,把徐越按到座位上,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安排阵地。
周嘉佳、杜耀辉、杜俊等人纷纷落座。
他们家里也没什么规矩,直接坐下看见杜俊动筷了就可以吃了。
杜母先动了筷子。她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进徐越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儿子。
“小徐啊,多吃点鱼,补脑子的。”杜母语气柔和一脸欣赏的看着徐越。
她刚才在厨房也没少听到徐越说话,年轻有为啊年轻有为。
徐越还没吃完那块鱼,她又夹了一筷子蒜薹过来,“尝尝这个,我自己种的,比市场上买的那种嫩多了。”
“谢谢阿姨。”徐越嘴里还在嚼,含含糊糊地道了谢,赶紧把碗接住。
“阿姨你也快吃啊!”徐越只觉得杜母人真好!饭菜真好吃!
周嘉佳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是看着徐越一脸的“阿姨你人真好”的模样。
徐越吃饭太高兴的毛病犯了!
杜母一边给自己夹菜,一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小徐啊,你在燕京读书,有没有谈对象啊?”
她的语气随意但这话一出来,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杜耀辉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杜俊则是早有准备。
徐越差点被一口饭呛住。他咽下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阿姨,我现在主要还是把精力放在写作上……”
杜母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那就是没有!
杜母也要说:“写作是要紧的,但是个人问题也不能耽误啊。
你看我们院里有个姑娘,在文化馆工作,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大方,要不什么时候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热络而真诚,像是在给自家的晚辈操一份正经的心。
其实是她现在没什么事情做了,而个人问题是组织看重的一环,她这还算是帮人大忙了呢。
她现在还在妇联工作呢。
徐越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
他知道杜母是好意,但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就在他脑子飞速转动的时候,周嘉佳急了。
这可是她闺蜜预定的啊!
闺蜜的爱情就由她守护!
“妈!你可别乱点鸳鸯谱,别人有人预定了呢。”
杜母被她这一声喊得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杜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徐越,又看了看杜耀辉。
杜耀辉低着头,正在用筷子扒拉碗里的饭粒,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说明他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杜母也是个聪明人,看着儿媳妇这副模样,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
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哦,原来是这样”的了然,然后换了个话题:
“好好好,我不瞎操心了。来,小徐,吃这个肉,这个炖了一下午了,软和。”
她给徐越夹了一块红烧肉。
徐越连声道谢,低头吃的时候,余光扫到周嘉佳正用眼神瞪着杜耀辉,像是在说“你笑个屁”。
杜耀辉用碗挡住了自己的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徐越嚼着那块肉,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刚才杜母说要介绍姑娘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人影,是龚樰。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咽了下去。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杜俊忽然放下了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看着徐越,“这本书写完了,打算发在哪儿?”
徐越也放下筷子。“《收获》。”他说。
杜俊听完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啧”了一声。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够排面”的微妙。
“名气太小。”他干脆利落地下了这个判断。
在杜俊看来,这种题材的东西就应该发在《解放军文艺》或者是《人民文学》。
前者是自己人,肉烂在锅里。
后者是最大的文学刊物,覆盖面广、影响力大。
“《收获》嘛,差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