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把申请表交上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钢笔,笔帽没来得及盖上。
王蒙接过去,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目光在“徐越”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公章,拔开盖子,对准落款处,“啪”地按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盖了无数遍,熟练得让人怀疑他平时没少干这事。
徐越愣了一下。
“这就完了?”
王蒙把申请表折了两折,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往抽屉里一扔,动作随意得像在扔一张废纸。
“当然没这么简单,后续还需要一点手续,当然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不完还怎么着?给你开个欢迎会?你愿意我还不愿意,我下午还有事。”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放在别人身上,审核、讨论、投票、公示,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几个月。
有些人等了一年还在等,有些人等了三年还没批。
徐越从交表到批条,中间隔了一个喝水的工夫。
毕竟他的实力不需要程序来验证。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两篇同时获奖,《牧马人》即将改编电影,谢缙亲自执导。
这些都在扩大他的影响力。
入会手续办妥之后,徐越想去作协办公室看看。
他有些好奇作协的工作环境。
那个传说中的中国作家协会,那个无数作家梦寐以求的殿堂,里面到底长什么样?
来了作协就吃上皇粮了,这都是大家的戏称。
王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拎起桌上的公文包,朝他歪了歪头:“走吧,正好我要过去一趟。”
作协的办公室在东城,一栋灰砖小楼,三层,不新不旧,不张扬也不寒酸。
门口挂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中国作家协会”几个字,字体端正。
蒙推开门,带他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老式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吱作响。
办公室的门开着,徐越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摊着报纸和文件,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群睡着了的小鱼。
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叶子有些发黄,大概好几天没浇水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整。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另一个在翻报纸,翻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了。几排办公桌空着,椅子整整齐齐地推进桌下,像是早上就没有人坐过。
徐越转过头,看着王蒙。
王蒙没有解释,也懒得解释,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公文包放下,拉出椅子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坐沙发。
那个打电话的人看到王蒙进来,点了点头,继续打。
翻报纸的人抬头看了徐越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翻。
徐越站在办公室中间,环顾了一圈,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单位,他来对了。
上班时间不上班,这才是梦想中的工作。
不是偷懒,是不需要坐班。
作家坐在办公室里能写出什么好作品?
对着白墙,听着电话铃声,旁边有人走来走去,思路断了接不上,接上了又断。
一个上午写不出两百字,写出来的两百字还要删掉一百八。那还不如不来。
王蒙把手搭在桌上,看着徐越那张写满了“我太喜欢这里了”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别看了,你又不用上班。”
王蒙忍俊不禁,这孩子怎么这么天真?
徐越在王蒙对面坐下来。王蒙给他倒了杯水。
王蒙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开始给他讲作家的分类。
作家分两种,在职作家和专职作家。
在职作家,本身就有工作单位,譬如在杂志社、出版社当编辑,任职拿工资。
所以没有生活补贴可以领。
但专职作家不一样,他们没有工作单位,只靠写作吃饭。
要成为专职作家,门槛不低。
必须是中国作协会员,地方会员还不够格。
必须有全国知名度,是国内出类拔萃的一流作家。必须发表过有全国影响力的作品,或者拿过文学大奖。
徐越这三条,条条都够,不是刚好够,是绰绰有余。
王蒙说到这儿的时候,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看着徐越,目光里的意思是。
你听明白了没?你这不是运气,是实力。
天天以为是我在这里搞黑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天黑了。
最关键的是受益人是你这个臭小子啊!
还用这种眼神看我。
当然也正是因为对方这种性格,王蒙也才看好对方。
徐越听明白了。专职作家不用坐班!
国家给他发工资,不是让他来坐班的,是让他来写东西的。
这钱拿得理直气壮。
他这个总结总结的好啊!
“那我的工资多少?”
徐越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忍不住期待的咧开嘴笑了起来。
谈钱不丢人,尤其是在这个已经为他敞开了大门的地方。
王蒙眯起了眼睛,嘴角慢慢往上翘,翘成一个狐狸般的弧度。
他不说话,就那么笑着,伸出右手,比了一个数字六。
徐越看着那根手指,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六十个?”他试探着问。
王蒙点了点头,放下手指,把手搭在桌沿上,补充道:“给你按研究生的工资算。你工龄太短,只能这么多。”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遗憾,像是在说“如果你早几年参加工作,就不止这个数了”。
“之前的张洁,工龄长,拿九十。”
徐越听到“六十”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已经满意了。
六十块,加上稿费,加上编剧的收入,一个月下来比他爹在地里刨一年还多。
国家对他不错,不是客气,是实在的。
一阵谈笑后,徐越和王蒙告了别,他今晚还有个饭局。
是周嘉佳!
晚上的饭局是周嘉佳张罗的。
徐越一开始有些勉强,他的时间紧,稿子写不完,剧本还在改,能少一顿是一顿。
他正要找个理由婉拒,电话那头补了一句“我请客。”
徐越听到了这三个字,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几点?在哪儿?”
他的语气切换之快,快到周嘉佳在电话那头都愣了一下。
但是话又说回来嘛,周嘉佳是周艳如的女儿,从《勿忘草》那时候起就没少帮忙,请了好几回都没去,再推就不像话了。
“老地方!”
周嘉佳也不在意徐越的嘴脸,大家都这么熟了谁还不知道谁啊。
徐越这小子以前没钱的时候这样做,那是没实力。
现在徐越有钱了对朋友也大方,还是这么做这说明什么?
这是爱好!他已经沉浸在蹭饭的快乐了。
老地方。依旧是梦开始的国营餐厅。
没办法,你要去找私营的,现在也没地儿给你找啊!
当然可能还是有一些没有招牌的私营的。
饭店的门脸还是那么窄,招牌上的漆又掉了一些,但里面的菜还是那个味儿。
徐越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婀娜多姿的身影。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撑着下巴发着呆看向窗外。
配合上对方的样貌,徐越不得不称赞一句丁香一样的姑娘了。
“雪姐!”
徐越的步子大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面前。
龚樰听见声音抬起头,惊喜看着眼前的这个青年。
他还是那个样子,挺拔峻峭,肩背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白杨树。
脸上线条硬朗,轮廓分明。硬帅。
只不过这一次多了几分意气风发的样子。
她微微愣了一下,她感觉徐越变了、但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于是龚樰短暂的失语了。
“雪姐?”
见到自己打的招呼没有反应,徐越又叫了一声。
龚樰立马惊醒。
“抱歉抱歉,我走神了。”
龚樰回过神来,垂下眼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的耳尖红了一下,红得很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这是在干嘛?一个大活人站在你面前,你愣什么神?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来,恢复了那个得体的、大姐姐式的微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感觉有一阵没看见你了,觉得你有些不一样了。”
大姐姐迅速的转移了话题,并且说出了实话。
徐越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原来如此吗?雪姐你的感觉真是敏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你发现了”的兴奋。
“确实不一样了,我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龚樰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她认识徐越这么久,之前徐越要发作品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高兴。
现在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什么事情值得让徐越如此高兴?
“我现在也是有编制和工作的人了。”
徐越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语气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嘴角的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编制?工作?”龚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太明白他不是还在上学吗?怎么就有工作了?
徐越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
他伸出手来,像是要跟谁握手,又像是在舞台上做自我介绍。
用一种龚樰觉得好笑的、一本正经的语气说: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中国作家协会、二级专职作家、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获得者、燕京大学中文系在读学生、即将登上大银幕的电影《牧马人》编剧——徐越。”
徐越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忍不住笑,说到最后的时候气都不足了。
龚樰看着他那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也笑了。
什么呀!这么长一大段跟报菜名似的,叽里咕噜的说些什么呢。
龚樰捂着嘴眉眼盈盈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她真的不觉得好笑,但是徐越说着就很搞笑。
两个人就这么笑着,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到旁边桌的食客开始用“这俩人没事吧”的眼神看他们。
门口,周嘉佳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她靠着门框,两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笑。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站得笔直精神十足,一看就知道出自哪里。
周嘉佳歪着头看着徐越和龚樰,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来,对身边的男人说了一句。
“你看,他们是不是很般配?”
男人把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开,顺着周嘉佳的视线看过去。
灯光下,一男一女面对面坐着,女的在笑,男的也在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一对俊男靓女!说话都说的这么开心,确实般配!
于是男子忍不住附和了一句:
“确实。”
周嘉佳满意地笑了。对男子的态度很满意。
对嘛!她也这么觉得的!
我们俩的立场可要保持一致啊!
周嘉佳看到时机合适了也不再隐藏,直接大步的朝着两人走了过去,男子紧随其后。
徐越看到周嘉佳也是朝着对方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在这里这里。
同时徐越也看到了周嘉佳身旁的那个男人。
周嘉佳走了过来一把搂着龚樰,跟人坐在了一块儿,同时与徐越对向坐着。
而男子就在靠近她那一边的侧边坐了下来。
龚樰嗔怪地拍打了一下周嘉佳的咸猪手,怎么这样?
周嘉佳笑了笑,凑近了龚樰的耳边耳语了两句,搞得龚樰脸红害羞了起来。
两女在打闹,徐越和男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同时默不作声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周嘉佳看到了这一幕拍了拍脑袋。
“哦,你们俩没见过,我还没给你们互相介绍呢!”
“先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我的丈夫杜耀辉。”
周嘉佳指着一旁的杜耀辉说着,杜耀辉也配合的朝着徐越伸出了手。
“而这位呢,徐越,最近很是出名的大作家啊!”
周嘉佳给徐越的面子很足,还特地强调了他的身份。
毕竟作家嘛,太有面子了!
“你好你好。”
两个人大大方方的握了握手,也算是见过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