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有点意思。”
那个穿灰棉袄的老先生,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脸盘方方正正的,鼻梁高挺,嘴唇略薄,那个人叫朱光潜。
朱光潜。
美学家、文艺理论家、教育家、翻译家。中国现代美学的奠基人之一,西方美学引介的先行者。
那一代人里,搞美学的,没有谁能绕过这个名字。
换句话说,他就是国内美学这门学问的老祖宗,活着的、坐在你面前的那种老祖宗。
他的《文艺心理学》《谈美》《西方美学史》,随便拎出来一本都是压箱底的东西,是几代中文系学生必读必背必考的经典。
徐越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个会议室里到底还坐着多少这种级别的人物?
呃呃呃,抱歉这里真的坐得下这么多人吗?
好吧,坐得下。而且坐得下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能把这么多文坛大佬、学界泰斗同时聚在一间屋子里,说明今天这事儿的分量,比他来之前以为的要重得多得多。
徐越晒然一笑,厚着脸皮当作无事发生。
朱光潜似乎觉得他这反应挺有意思的。
老先生的嘴角歪了歪,笑了起来。
他看了徐越两秒钟,然后微微侧过身去,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点了点头,也朝徐越这边看了一眼。
徐越汗流浃背了。
幸好,会议开始了。
校领导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同志。
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之前习惯性地清一下嗓子。
他从桌上的牛皮纸档案袋里抽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取阅过的。
他把信展开,没有直接念,而是先说了一句:
“同志们,五四文学社恢复的事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五四文学社。
徐越听到这五个字的瞬间,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碎片忽然全部归位了。
他懂了。
自己这是误入高端局了!
五四文学社要恢复了。
这个在五四运动中诞生、在三十年代达到鼎盛、后来被迫中断的文学社团,要在1978年的秋天重新站起来了。
而今天这间会议室里坐着的这些人,就是来给这个“站起来”做注脚的。
校领导把信纸举起来,让在座的人都能看见。
那上面的字迹清瘦而有力,笔锋犀利,一看就是老派文人的手笔。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五四文学社的同志们:
今日始收到来信,想因转辗稽延。刊名另纸写呈。至于发刊词,还是你们自己写的好。日后我可以投寄一点短文,如杂感之类。
匆此,即颂进步,并致
敬礼!”
落款的名字,校领导没有念出来,但信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沈冰雁。
徐越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那个人。郭、鲁、茅、巴、老、曹中国现代文学的六座高峰,六个绕不过去的名字。
而沈冰雁就是矛盾。
当然这六个名字不是排名,因为这个排名既是政治的,同时确实也是文学的,不是纯政治的,却又离不开政治的。
但他们就是文坛最举足轻重的几个人。
茅盾先生愿意为五四文学社的复刊写稿。
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会议接下来的走向,徐越基本上就是背景板了。
他坐在那里,听那些老先生们讨论复刊后的组织架构、编辑方针、稿件来源,听他们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把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敲定下来。
他的笔记本摊在面前,铅笔竖着,偶尔记几个关键词,大多数时候就是在听。
他在听,也在看。
看这些经历过风雨的人,如何在1978年的秋天,用一种克制的、从容的、不慌不忙的方式,把那些断了多年的线一根一根地重新接起来。
他们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做一件他们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的事情。
会议的最后一项议程是确立恢复活动后的五四文学社的组织架构。
正式确定了他们的诗刊叫做《未名湖》
下设四个组:评论组、小说散文组、戏剧曲艺组、诗歌组。其中评论组又分为两个小组,一个是电影评论组,一个是书评组。
领导班子的人选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徐越听得很仔细,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有关。果然在诗歌组里听到了他的名字。
他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在笔记本上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下来,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这个问号的意思是:我怎么上去的?
徐越想起了当初杨迎民给自己发诗歌的时候的邀请自己加入五四文学社。
事实上当时还没恢复呢,但是这种事往往都长期的准备。
一旦提议了基本上就会通过。
所以他们当初是厚着脸皮说自己加入了是吧!
会议结束后,照例要合影。
那些老先生们被安排在中间几排,徐越和另外几个学生会的同学作为背景板站在最后一排,踮着脚尖从一群灰白头颅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来。
摄影师喊了“一二三”,闪光灯亮了一下,把所有人的表情定格在一张黑白照片上。
合影散场的时候,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开,徐越终于在人堆里找到了杨迎民。
杨迎民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得很。
他看到徐越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地挤过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兴奋和期待的东西。
“小徐!”
杨迎民拍了一下徐越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徐越肩膀一沉。
“你也看到了吧?茅盾先生说了,以后要给咱们投稿!”
徐越还没来得及开口抱怨“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今天是什么阵仗”。
杨迎民已经接上了下一句:
“你之前都给《今天》投稿了那篇诗,不会不给我们投稿吧?
五四文学社复刊,第一期,你得支持啊!”
徐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
他沉默了三秒钟。
杨迎民等了三秒钟,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半寸:
“小徐?你倒是说句话啊。”
徐越表示真说不了。
“杨哥?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在干什么吗?”
“知道啊,改稿嘛,《牧马人》。”
“那你也知道我这学期翘了多少课吧?”
“知道啊,孙玉石老师都找你找不着呢。”
“那你觉得我还有时间写诗吗?”
杨迎民看着他,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不信,从不信变成了一种“你少来这套”的笃定。
他用手指点了点徐越的胸口,语气放慢了,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弟弟讲道理:
“小徐,你也不能光把心思放在小说上啊。
诗歌也是要继续创作的,你忘了你最开始投的就是诗?
《勿忘草》那是小说,可你不能写了小说就把诗丢了,这叫忘本。”
徐越深吸一口气。
上岸第一步就是忘本啊杨哥!
“真没有了。”
徐越直接来了个否认三连。
“真没有。杨哥,你把我当什么了?打字机吗?
写诗又不是拧开水龙头,拧一下就有了。
杨迎民显然不买账。他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目光在徐越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力度反而更重了:
“真没了?”
徐越看着他那副“我不信”的表情,一拍额头显然有些无奈。
直接给他一首三行诗,这个你要不要吧?
“我的枕下,藏着翻山越岭而来的纸片。
每当我躺下时,就听到嘭嗵嘭嗵,你的心跳。”
“晚上睡觉都能听到你催稿的声音。”
杨迎民愣了一下。
两个人的这番对话动静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可那几个老先生还没走王瑶先生站在走廊的窗边,正在跟朱光潜先生说着什么。
两个人的位置距离徐越不过三四米远,该听的都听见了,不该听的估计也听见了。
王瑶先生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朱光潜先生就不一样了。
他听完徐越那句“枕下藏着翻山越岭而来的纸片”之后,点了点头。
老先生们对他们的话也挺感兴趣的,毕竟在座的只有他们年轻人才有创作能力了。
“不错。”
朱光潜淡淡的评价。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三行诗,强调结构紧凑与意象集中,通过精炼语言与巧妙断行构建诗意,兼具节奏美与建筑美。不错。”
他说不错,那就是真的不错。
徐越的胸膛不自觉地挺了一下。
朱光潜这个人座右铭是四个字,恒、恬、诚、勇。
徐越这孩子就这么坦然模样还挺对他胃口的。
杨迎民也眼前一亮,朱老先生都说不错!那肯定错不了!
收录收录!这首诗歌也收录!
不是你真要啊?
徐越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