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佐言辞凿凿,立马以徐门中人自居。
刘振云都已经脱敏了,那还说啥呢哥们儿?!你都给钱了!让给你了让你了。
然后梁佐就急着要走了,没办法灵感来了。
灵感这种东西就是这样,来的时候像尿崩,拦都拦不住,你不赶紧跑,它就跑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徐越果然没再见到梁佐。
那胖子像是从中文系蒸发了一样,上课不见人,食堂不见人,连刘振云特意去他们宿舍转了一圈都没逮着。
据说是回家闭关去了。
徐越他自己也没闲着,他也要改稿毕竟每个字儿都是钱呢!
结果这天被人堵门口了
“徐越!开门开门!”
徐越正在房间里“摸鱼(bushi)结果就听到了门口的敲门声。
敲门声来得又急又重,砸在招待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上,像是有人拿拳头在擂。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周艳如。
这位《燕京文艺》的女编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
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因为走得太急而微微泛红的脸。
她的呼吸还没喘匀,胸口的起伏很明显,但嘴角已经挂上了笑。
“周编辑?”
徐越有些摸不着头脑,往后退了半步,让她进来,“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周艳如没进门,就站在门口,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好事!”
周艳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大好事!来不及跟你细说了,你先跟我走!”
徐越被她拽着往外走了两步,本能地想挣开,但周艳如抓得紧,指甲都快嵌进他手背的肉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力道大得不像个女人。
不愧是老戈明了,就是有劲儿啊!
“您倒是跟我说说是什么事儿啊?”
徐越一边被她拖着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桌上的稿纸还摊着,笔帽还没盖上。
“我稿子还没改完呢。”
“回来再改!耽误不了你多大功夫!”
周艳如头也没回,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她拉着徐越下了楼,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秋风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徐越没来得及扣好的领口里。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一段,拐了个弯,徐越渐渐觉得不对了。
这条街他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前面那个灰扑扑的校门,门口那两棵歪脖子槐树,门卫室里那个永远在看报纸的老头。
这不是燕大吗?
徐越停下脚步。
“怎么了?”
周艳如回过头来,手上还拉着他的袖子。
“周编辑,”徐越看着她,表情很微妙。
chill why did还带我进去了?
徐越看着周艳如这么着急干脆就说带着走条近道吧。
“那您要去哪儿?我知道有条近道!”
将军走此小道!
徐越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领路,周艳如反而跟在他的身后。
到了周编辑说得指定位置,周艳如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慢了下来。
她的脚步从刚才的大步流星变成了细碎的小步,肩膀微微往里收,平复了呼吸又整理了仪容仪表。
徐越没注意到这一幕,反而是昂首挺胸的推开了门。
会议室不大,长条形的桌子占了大部分空间,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墨绿色桌布,摆着几个搪瓷缸子和一摞白瓷茶杯。
窗户开着,深秋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身上。
徐越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脑子里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老头。
好多老头。
长条桌的两侧坐满了人,清一色的老,清一色的灰白头发,清一色的老式中山装或灰布棉袄。
他们有的戴着老花镜,有的手里拿着搪瓷缸子,有的在翻面前的文件,有的在低声交谈。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岁月的痕迹,每一双眼睛里都装着徐越说不上名字的学问。
徐越不认识他们所有人,但是这是燕大的老头,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大佬啊!
在前世见过类似的老先生,在大学的讲台上,在学术会议的会场里,在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上。
而此刻,这个不大的会议室里,坐着至少七八个这样的人。
八个啊!八个!
这就是顶级宗门的底蕴吗?
徐越瞬间梗赳赳的脖子收了回去,不好意思啊打扰了哈。
误闯天家~
不止老头。还有年轻人。
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同班的同学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
他们的笔记本摊在面前,手里的铅笔竖着,姿态端正得像刚入学的新生。
其中就有他的杨哥!杨迎民!
金风玉露一相逢,他们对视了一眼,徐越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抱歉抱歉,来晚了点。”
周艳如从徐越身后走出来,朝在座的人欠了欠身,语气客气。
“人我给您带来了。”
她拉了拉徐越的袖子,带着他在长条桌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徐越落了座,把手里的书包放在脚边,抬起头,目光正好和旁边的一位老先生撞上了。
这位老先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很亮,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他歪着头看着徐越,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是和蔼的,但徐越总觉得那笑容看着眼熟。
就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
“徐越同学。”
老先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带着一种老派的、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你有点难请吧?我让玉石去请你,没找到你人啊!”
徐越听到“玉石”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对。不是嗡,是所有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从四肢百骸同时往头顶上涌。
涌得他头皮发麻,耳根发烫,后脊梁骨嗖嗖地往外冒凉气。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位老先生,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老爷爷,您说的玉石,是我想的那个玉石吗?”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不会吧?
老先生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会是....”
“姓孙的玉石吧?”
徐越感觉喉咙有些干。
老先生笑得更灿烂了,眼睛弯了弯,轻轻地、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徐越拍了拍额头,感觉自己的血都有些凉了。
孙玉石。他的授课老师。
北大中文系系主任。现代文学研究的大家。
而孙玉石的老师,就坐在他面前。
穿着灰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笑眯眯地看着他,像一尊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活佛。
王瑶先生。
中国现代文学史学科的奠基人之一,鲁迅研究领域的泰山北斗,门生遍天下,着作等身。
此刻就坐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用一种“可算把你小子逮着了”的表情看着他。
徐越一拍脑门,手掌拍在额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完了。
彻底完了。
逃课的事,怕是瞒不住了。孙玉石老师让王瑶先生请自己来开会。
不,不对,是王瑶先生让孙玉石老师去找自己,没找着。
逃课让师祖逮到了这是种什么体验?
他徐越,在北大中文系,算是出了名了。
王瑶老先生笑眯眯的看着徐越,活像是唐长老看见了某个猴头啊!
他现在就是那个猴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些老先生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一个穿着灰棉袄的老先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这孩子,有点意思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