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衢州,十一月的江南还没有彻底冷下来。
城里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但没落尽,挂在枝头像一把把半收半合的折扇。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连日的小雨润得发亮,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旧棉絮上。
衢州不大,从城东走到城西用不了一个钟头。
城中心有一条街叫“坊门街”,街中段有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衢州昆曲话剧团”。
这栋楼从前是个祠堂,后来改成了团里的排演场和办公室,门槛很高。
窗棂上还留着旧时候的木雕,刻的是莲花和鲤鱼,被岁月磨得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轮廓。
小何情每天早晨从家里走到剧团,穿过三条巷子、一座石桥、一条沿河的长廊,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轻,恍惚间看出少女忍不住的小雀跃。
她今年十四岁,刚进团不久,是团里最小的演员。
说是演员,其实还在学员班,每天跟着老师练功、吊嗓、学身段。
团里给她发工资,不多,一个月十八块钱,在这个年代够一个成年人吃饭了。
但她年纪小,工资大部分要交给家里。
今天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浅粉色的毛衣。
那是她自己攒钱买的毛线,缠着妈妈给她织的。
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用一根黑色皮筋箍着,走起路来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她进门的时候,门廊里的穿堂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得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何情来了?”
前台的大姐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今天怎么这么早?”
“王姐早,今天路上走得快。”
小何情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笑容很甜。
她走到后院排演厅的时候,看见几个年轻的同事围在一张桌子前,脑袋挨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人站着,有人半蹲着,有人把胳膊搭在别人肩膀上,姿势各异。
但目光都盯着同一个方向,桌上摊着的一本杂志。
这个时代缺乏娱乐。电视不普及,电影票要排长队,收音机里的节目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样板戏。
对剧团的人来说,看杂志算是最体面的消遣了。
《人民文学》《收获》《燕京文艺》《大众电影》,谁要是先买到一本,全团的人排着队借。
传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杂志的边角都卷了,封面可能都快掉了。
但那又怎样呢?内容又没少一个字。
小何情凑过去,趴在那个最熟悉的姐姐的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糯:
“刘姐,你们在看什么呀?”
她的声音还带着少女的稚嫩,不像那些唱了多年的旦角那样圆润婉转,而是脆生生的,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笋尖,嫩的出水。
说“出水”真不是夸张,她站在那里,白皙的皮肤。
小巧的鼻子,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片扇形的阴影。
年纪虽小却已经能看出脸上的几分古典美。
整个人像一棵刚从地里拔起来的小青菜,水灵灵的,细看还能看到脸上的绒毛。
十四岁嘛,再过两年长开了就是大美人,现在嘛,好看是好看,但也太嫩了点。
刘姐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眼睛一亮:
“何情!你来得正好!这篇你肯定喜欢!”
她把杂志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某一页,递到小何情面前。
“《勿忘草》,徐越写的。你看看,看看就知道了。我看了两遍了,看一遍哭一遍。”
小何情接过杂志,低头看了看那个标题。
《勿忘草》。作者:徐越。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下。
“刘姐,你不看了吗?”
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试探。
“你看你看,我不急。”
刘姐大方地摆摆手,转身跟旁边的人继续讨论去了。
“我一会儿再看第三遍。”
小何情抱着杂志,走到排演厅角落的一把木椅子上坐下来。
“……落了一场透实雨以后,天格外青,地格外绿。山洼里,平原上,到处是湿漉漉一片……”
她的阅读速度不快。
遇到好的句子,她会停下来,在脑子里把那句话再念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颗含在嘴里的糖,不舍得咽下去。
她读到芳儿和小余在溪水边相遇“亮晶晶的水珠儿滚过他那油黑发亮的背脊”。
她读到芳儿送小余回城奔丧“含笑望他,一直望不见影儿了”。
她读到芳儿每天擦拭那把锄头“间天都擦,把锄头擦得明晃晃、亮闪闪的”。
她读着读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平静到微微蹙眉,从微微蹙眉到嘴唇抿紧,从嘴唇抿紧到鼻尖泛红。
她读到小余的姐姐来信“我希望你能识大体,顾大局,主动作出一点牺牲”。
她的眼睛红了。
她读到芳儿昏倒在大路上。
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眼泪自己往下掉。
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流过她白皙的皮肤,在下巴美人尖尖上凝成一颗透明的珠子。
当真是梨花带雨,惹人怜惜。(别电)
泪水“啪”地落在杂志的纸面上,把那行字洇开了一小片。
她赶紧用手指去擦,怕把字弄糊了,擦了之后又发现纸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水渍印子。
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吸了一下鼻子,继续往下读。
芳儿搬回娘家。芳儿教珍珍喊爸爸。芳儿在团年饭桌上,含着热泪吻着小宝贝的脸蛋。
“……不过,那个做爸爸的,在这新春时节,还记不记得在遥远的农村还有这个牙牙学语的小宝贝呢?”
她的睫毛还是湿的,黏在一起,像被雨打湿了的蝴蝶翅膀。她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
怎么……怎么这么好看!又这么难过嘛!
她把杂志又翻开,翻到开头那几页,想找找有没有哪里漏掉了什么好结局。
没有。从头到尾,芳儿都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
文章的最后,芳儿还是一个人,在科研组里学农业科学,日子在往前走,心上的那个洞有没有填上,谁也不知道。
她忽然有点生气。
她才十四岁,还没经历过爱情,还没离开过家乡,还不知道“被丢下”是什么滋味。
但她就是觉得这个故事不该这样结束。
芳儿那么好的人,凭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封面上那个作者的名字——徐越。
徐越。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无声地念了一遍。
这个人太有才华了,写出了这么好看的故事,让人哭成这样。
但同时他太坏了,怎么就忍心不给一个好结局呢?
旁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刘姐。
“看完了?”
刘姐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和鼻子,嘴角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笑意。
“哭了吧?”
小何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手背又擦了擦眼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一开口就会漏气。
她把杂志递还给刘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她走到排演厅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姐手里的那本杂志。
徐越。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很重,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刻在什么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院子。
江南十一月的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残存的最后一丝香气,落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像芳儿在小溪边洗脚时捧起的那捧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剩下的那点湿意收了回去。练功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