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明领着徐越出了出版社大门,往东走了两条街。
招待所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燕京文艺出版社招待所”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门前的台阶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叶子耷拉着,像是也在秋天里打盹。
周家明推开玻璃门,带着徐越走到前台。
“这是出版社来改稿的作者。”
周家明全权帮徐越办理这手续。
小姑娘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徐越接过笔,在登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单位和学校住址。
周家明站在旁边等他写完,又跟前台确认了几句房间的安排,这才领着他上了二楼。
周家明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徐越。
“就是这间,你看看。”
徐越推开木门,走进房间。
屋子不大,约莫二十多平米,但在他眼里已经算是宽敞了。
靠窗摆着一张单人木床,铺着白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床边是一张两屉的书桌,木头的颜色有些发暗,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
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午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
墙角立着一个木质衣架,上面挂着两个干净的衣架。
窗户开着一条缝,凉丝丝的秋风从外面透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徐越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什么都稀罕。
“满意吗?”
周家明站在门口,看着他在屋里转来转去。
想来是满意的。
“满意。”
徐越那可太满意了,这环境这条件,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太满意了。比我宿舍好十倍。”
周家明理解的笑了笑,不少作家都这么说。
“对了,你隔壁还住着一位作者。”
周家明语气里有些期待,似乎在期待着两人的见面。
“也是来出版社改稿的。你要是有空,可以去认识认识。
他是从新疆过来的,比我小不了几岁,已经是个成名作家了。”
他顿了顿,把那人的名字说了出来。
徐越的手抖了一下。
王蒙。他有些震惊。
他上辈子读过这个名字。
这个人的名字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绕不过去。
不是那种教材里一笔带过的“重要作家”,而是真实地影响了后来许多写作者的人。
关于对方的作品,他上辈子在百度百科上扫过几眼,知道个大概。
不过一般人来说相较于他的文学成就,更多人还是震惊于他的身居高位。
对方当年在活动中被带上了帽子,虽然后来脱帽了但是也依旧带着“帽子”。
后来对方去了新疆,在伊犁的农村里和维吾尔族老乡一起种地、放羊、学维吾尔语。
如今回来了还调到了燕京作协,虽然此时还没有“脱帽”但是依然风向变了可以说基本脱帽了。
徐越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说什么。
周家明看了他一眼,见他有些紧张拘谨,笑了笑然后领着他走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王蒙,是我。”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比徐越矮小半个头。
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里面灰色毛衣的圆领。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大概是不常打理,胡茬子从下巴上冒出来,青隐隐的一片。
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随意的邋遢。
但他的眼睛很亮。
“这是徐越,来改《勿忘草》的作者。”
周家明在一旁帮着介绍。
“燕京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今年十八。”
王蒙的目光从徐越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像是被“十八”这个数字拽住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不大,但握上去很有劲。
“十八岁写出这样的稿子?”
王蒙松开手,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语气里带着惊讶。
显然对于徐越的老练的笔法和实际年龄表示震惊。
王蒙把徐越让进屋里,转身去倒水。
他的屋子跟徐越隔壁那间一模一样,同样的格局,同样的木床,同样的书桌。
唯一不同的是他书桌上的稿纸比徐越那间多得多厚厚一沓。
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旁边还摞着几本翻旧了的书,书页间夹着纸条,露出参差不齐的边。
稿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半面,有些行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过,有些地方干脆贴了纸条,另起炉灶。
“坐,随便坐。”
王蒙把搪瓷杯递过来,杯子里是已经泡好了的茶。
“不好意思,一个人坐久了,水凉了也没注意。”
徐越接过茶杯,在床沿上坐下来。
徐越喝了一口茶,嗯!
茶是凉的,但茶叶是正经的好茶叶!
徐越没喝过,反正就是好!就是棒!
王蒙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一手拿着茶杯,身体微微后仰。
“周老师拿给我的。
他说有个十八岁的孩子写了一篇好小说,我以为是客气话,结果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王蒙抿了一口茶,开口便是夸奖。
他从椅背上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
你那个《勿忘草》真情实感啊!笔力克制,芳儿不怨。不怨比怨难写啊!”
“王老师您过奖了。”
徐越小小的高兴了一下,虽然题材自己是抄的但是写作语言可是自己的。
“不是过奖。是实话。”
王蒙放下杯子,“你写这个,素材从哪来的?你自己经历过?”
徐越想了想,说:
“我们隔壁村就有这样的人。一个知青回城了,把媳妇丢下了。那女人我小时候常见,但没说过话。
我妈跟我讲过她的事。还有一些细节,是村里七七八八的事凑在一起的。”
王蒙点了点头,又问:
“写了多久?”
“三天。”徐越说。
王蒙正在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徐越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不可思议。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
“嗯,三天。”
王蒙没再说什么。他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心里头翻了一下。
好嘛!这家伙!卧槽这年轻人。
对方都让自己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写的一部作品。
人家三天写出来的东西,比他当年磨了一年的作品一点不差。
文学界来了个年轻人啊!
他把杯子放下,靠回椅背,嘴角动了一下。
“够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