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就要发飙了。”
七个字,轻飘飘地从张三丰嘴里飘出来。
声音不大。
甚至算得上平淡温和。
可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落入在场众人耳中,却无异于九天之上劈落的炸雷,在每个人耳边轰然炸响。
一瞬间,山顶广场上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在场的黑白两道人马,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生怕喘气声大了,惹恼了眼前这位活神仙。
扑通!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有人捂着胸口,心脏狂跳得像擂鼓。
五毒童子蹲在石栏上,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扭曲成一团。
指甲缝里那些能毒死十头牛的黑色毒雾,此刻竟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缩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烟气都不敢外泄。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高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仅用一句话就能让他本能地把毒雾缩回去。
像老鼠见了猫会自动发抖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抗拒的生物本能。
赤炼道长赤红的双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本的蜡黄色。
掌心那层赤炼真气的余温彻底冷了,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桐后退了半步,,后背紧紧贴上了冰冷的石壁。
两人都是邪道天花板级别的人物,平日里杀人如麻、睥睨一方,此刻却连站直身子都费劲,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山岳压在肩头,连脊梁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即便是宋远桥,此刻手心也满是汗,心有余悸。
作为武当七侠之首,作为陪伴师父的时间最长,离师父最近的大弟子。
没人比他更清楚“张三丰”这三个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令人窒息的恐怖。
外人只知张真人是武林泰斗,是正道楷模,武功高绝,是温润如玉的老神仙。
可只有他们哪里知道?
师父早年行走江湖时,有个绰号叫“张三疯”!
那个“疯”字,不是疯癫的疯,是疯狂的疯!
在那几十年里,师父一人一剑,从江南杀到塞北,又从塞北杀江南,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连那柄真武剑都被鲜血染成了洗不掉的墨色!
后来师父年纪大了,修为高了,性子沉淀了,才渐渐收敛了那份足以令天下震颤的锋芒,成了世人眼中慈眉善目的“三丰真人”。
可这几天晚上……
宋远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脑海中浮现出近几日夜里的景象。
师父的静室里,雷鸣之声彻夜不断,那不是天上的雷,而是师父体内真气运转到极致时,与天地共鸣产生的异象!
紫气东来,电光缭绕,整座武当山都在那股气息下微微震颤。
师父现在的境界,已经到了他完全看不懂的地步。
如仙似神!
这是宋远桥对如今师父最直观的评价。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恐惧。
讲道理的张三丰不可怕。
因为他会跟你论是非、辨曲直,给你留余地、给台阶。
可怕的是又横又疯的张三丰!
一旦他决定不再讲道理,一旦那份沉寂了数十年的“疯劲”被重新点燃……
那就天灾!
真打起来,在场这些人,有几个能跑得掉?
当然,自己人肯定是不会有事的。
师父的疯,从来只对敌人疯。
可正因为知道师父护短到了极致,宋远桥才更加担忧。
那些不知死活撞上门来的魔道中人,今天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师父的背影。
那道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看起来依旧是那般仙风道骨、云淡风轻。
可宋远桥分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压。
正以师父为中心,缓缓向四周弥漫开来。
那不是杀意。
比杀意更可怕。
是一种…暴风雨降临前的宁静。
场中,赵敏站在原地。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张被漂洗过度的宣纸,透明得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她死死咬着下唇,牙齿几乎要嵌进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脑子在疯狂运转,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齿轮摩擦、冒烟、发出刺耳的尖叫。
硬抗?
不行。
刚才百损道人和那么多绝世高手一起上,在这臭道士面前,只有被碾压的份。
剩下的这些人就算全上,估计也得被干趴下。
那怎么办?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飞速扫视,像是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忽然。
她的视线定格在那个魁梧的身影上。
阿三。
铁塔般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隆起,将黑色的劲装撑得鼓鼓囊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赵敏的眼睛亮了。
阿三是王府的护卫,武功高强,忠心耿耿。
当年用大力金刚指捏碎俞岱岩全身骨骼的,正是阿三。
如果……如果把阿三交出去呢?
赵敏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迅速在心里盘算。
张真人顶多以牙还牙,废了阿三的全身骨头。
那又怎样?
黑玉断续膏,积攒了这么多年,汝阳王府多得去了。
回去再治回来就行了。
阿三还是阿三。
她直起身,缓缓转头,看向阿三。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暗示。
阿三。
阿三是看着赵敏长大的,她的眼神一动,他就猜到了郡主的打算。
阿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拉风箱。
可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片死寂。
他大步走出。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地面在微微颤抖。
碎石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他走到距离张三丰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的一声。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碎石飞溅。
两个清晰的血印子从膝盖处晕开,殷红刺目。
“张真人,俞三侠的伤,是阿三所为。”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认命的坦然。
阿三愿受任何处置,绝无怨言。
他说着,缓缓抬起头,看向张三丰。
广场上,鸦雀无声。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愤怒,有人同情,有人冷笑,也有人暗自庆幸。
宋远桥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阿三,又想起三师弟俞岱岩瘫在床上二十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可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师父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