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跑了两个钟头,旁边座位一个光头大叔掏出笔记本,屏幕亮度直接拉满,刺眼的白光直直挡在两人中间。
林晨阳瞟了眼屏幕,满屏一片惨绿,自选列表七八只股票全线往下砸。
大叔眉头拧成一团疙瘩,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一会儿翻分时走势,一会儿切五分钟K线,嘴里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刚好能钻进林晨阳耳朵。
“奇怪,明明出利好怎么还跌,肯定是主力洗盘,故意砸盘吓散户割肉。”
林晨阳闭上眼,把座椅往后放倒一截。
方才匆匆扫过对方持仓,他心里门儿清。这几只全是前段时间炒疯了的题材股,高位成交量明显放大,主力早就悄悄出货,这人妥妥在山顶套牢了。他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两句,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离职协议白纸黑字签好了,陈凯只限制他自己不能炒股,没规定不能开口提点人。可他在深圳金融圈熬了五年,从来不会主动凑上去跟陌生人聊股票,纯属自找麻烦。
大叔又切到其中一只票的日线图,盯着盘面琢磨半天,自顾自嘟囔:“跌这么深了,总该反弹一波,补点仓摊低持仓成本。”
林晨阳没忍住,开口拦了一句:“别补仓。”
光头大叔猛地转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你跟我说的?”
“嗯。”林晨阳抬手指了指屏幕,“这只票主力连续两个月都在出货,现在进场纯粹接飞刀,明天大概率还要收一根大阴线,等股价缩量横盘稳定了再看。”
大叔盯着他看了三秒,脸上的神色从疑惑变成不耐烦,带着一股子轻视:“小伙子,你炒股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也敢跟我讲行情?”大叔嗤笑一声,把笔记本往自己跟前拽了拽,嗓门不自觉抬高不少,“我在股市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牛熊震荡没见过,你毛都没长齐,还来教我怎么做股票?”
林晨阳抿了抿嘴,没再搭话。
见他不吭声,大叔反倒更起劲,干脆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怼到他眼前:“你自己好好看看,这票基本面扎实,市盈率才二十,连续两个季度业绩上涨,跌下来就是捡便宜的机会,这点道理都不懂?”
“你说得有道理。”
林晨阳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懒得再争辩。
大叔见他服软,得意地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研究盘面,临走还不忘敲打一句:“年轻人少看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股评瞎忽悠,踏踏实实多学几年,再出来指点别人。”
列车一路往北开,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连片的高楼慢慢消失,只剩下黑漆漆的旷野。
林晨阳眯着睡了一觉,车厢广播响起提示音,车速慢慢放缓,江市站到了。
凌晨一点多,站台上没多少乘客,稀稀拉拉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林晨阳背上双肩包下车,双脚踩在月台地砖上,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整整五年没踏回过这里,江市站变化大得吓人。早年老旧的站房全部拆了重建,通体玻璃幕墙亮堂堂的,出站闸机全都换成新款,墙上刷着大红标语:欢迎来到魅力江市。
出站口外头,从前一片荒地,如今盖起两栋商业街,肯德基和连锁酒店隔着马路对望,霓虹灯还亮着。路边偶尔有出租车慢悠悠来回晃。
虽说变化不小,站前广场坑坑洼洼的地砖却没换,几棵歪脖子樟树还立在老地方,树底下蹲着两个拉摩的师傅,打火机一明一灭地抽烟,跟他五年前离家那会儿一模一样。新旧景象掺在一块儿,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他掏出手机,之前预约好的网约车已经停在南广场b区。
顺着指示牌走过去,一辆白色比亚迪开着双闪,司机摇下车窗核对完尾号,伸手拉开后排车门。
“师傅,去青禾县花园小区。”
“晓得,路程不近,你困了就眯会儿,到地方我喊你。”
车子驶出市区,路灯之间的间隔越来越远,道路两边的田野、村庄只剩模糊黑影。
林晨阳靠在车窗边,路边偶尔闪过零星灯火,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司机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老板,到地方了。”
林晨阳睁开眼,窗外一排熟悉的红砖自建房映入眼帘。
所谓花园小区,其实就是县城东边一片自建小院,外墙全是红砖,水泥路坑洼不平,家家户户门口都围了小院子,有的种菜,有的堆杂物。
五年前县里贴过拆迁公告,说这片老房子要拆掉,新建高层电梯洋房。那时候他还盘算,等拆迁拿到补偿款,给爸妈换一套宽敞新房。
五年过去,公告上的期限早就过了,院墙外头连个“拆”字都没喷。老砖墙照旧立着,各家院里的丝瓜藤,依旧顺着竹竿往上爬。
付完车费下车,凌晨两点多的县城安静得吓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吠。
林晨阳背着背包往巷子里面走,凭着记忆拐过两条小巷,停在一扇铁皮门前。
门没关严实,一道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伸手轻轻一推。
一道黄影子猛地从院里冲出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四条腿蹬得飞快,直冲冲朝他扑过来。
林晨阳脑子一懵,下意识转身就跑。
这条土狗个头不小,跑起来速度快得离谱,从小院到巷口短短一段路,转眼就追上他。
水泥路坑坑洼洼,他跑起来背后的背包颠来颠去,一下下砸在后脑勺,皮鞋踩在地面啪啪作响。
五年没怎么运动,才跑二里地,胸口就烧得发疼,嗓子眼干得冒烟,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
狗在身后越追越近,粗重的喘气声都贴到了脚后跟。
林晨阳脚下一滑,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刚想开口呼救,大黄猛地往前一蹿,两只前爪直接搭在他肩膀上,整只狗扑了上来。
他重心一歪,后背重重撞在巷子墙上,刚抬手想把狗推开,温热湿润的舌头直接舔满整张脸,一股子泔水的腥味儿直冲鼻子。
林晨阳被狗死死压着动弹不得,脸上全是口水,喘着粗气低声呵斥:“小黄,别闹了。”
听见他喊名字,狗尾巴瞬间摇得飞快,后腿不停在地上蹬来蹬去,兴奋得不行,舌头一个劲往他脸上蹭。
五年前他出门闯荡的时候,这狗才巴掌大,一身黄毛软乎乎的,天天跟在他脚边打转。
走那天小黄蹲在门槛上呜呜哀鸣,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跟它说等我回来。这一走就是五年,当年的小奶狗长成半大土狗,居然还认得他。
林晨阳后背抵着墙面,脸上糊满口水,头发被舔得乱糟糟,嘴上嫌它闹腾,手却不由自主搂住狗脖子,使劲揉了揉它后颈的皮毛。
就在这时,巷口一道车灯照过来,一辆旧面包车急刹停下,车门哐当一声推开,他爸拎着拖鞋快步冲过来。
“死狗,赶紧松开!”
抬手就要往大黄屁股上拍,走到近前看清墙根下的人,举着拖鞋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还真是你小子回来了。”
他爸放下拖鞋,弯腰拍了拍大黄的脑袋,轻轻拍了下它后颈:“瞎扑腾什么,自家人认不出来了?”
大黄低低哼唧两声,尾巴摇个不停,舌头拖得老长。
林晨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口水:“爸,你怎么来了?”
“大半夜狗叫得这么凶,出门却不见人,就猜到你被狗撵了。”他爸站起身,抬脚轻轻踹了下狗屁股,“起开,别堵着路,回家。”
大黄听话地往院子里跑,跑两步又停下回头,等着两人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