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不到,法务部的小姑娘喘着粗气跑进来,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还发烫的协议,大字标题明明白白:《关于经理人离任后不参与任何证券投资活动的承诺协议》。
纸上密密麻麻堆了一堆条款,说到底就一条硬性规矩:从今往后,不光林晨阳本人,所有沾亲带故的亲戚,全国任何股市、证券交易全都不能碰。
林晨阳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句“三代以内直系血亲及姻亲”看了好半天,忽然笑出声。
在鼎盛证券干了整整五年,他头一回觉得平日里尖酸苛刻的总经理陈凯,居然还有点可爱。
他拿起笔,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
“放心,这辈子再也不碰股票,说到做到。”
陈凯盯着纸上的签名愣了半晌,伸手把协议锁进保险柜,钥匙连着拧三圈,彻底封死。
随后他站起身,朝林晨阳伸出手,神色复杂得说不清:“走吧。逢年过节别给我发消息,我不想看见你回小县城过得逍遥自在。”
“那我偏要发。”
“你敢试试。”
林晨阳笑着拉开办公室门往外走,身后传来陈凯咬牙切齿的大吼:“林晨阳!乡下日子熬不住了,立马滚回来上班!”
他没回头,随手抬手挥了挥。
穿过交易大厅,一屋子同事全都站起身望着他。
赵磊怀里抱着被枸杞水泡烂的键盘,扯开嗓子喊:“阳弟,我们肯定会想你的!”
“我也会惦记大伙,”林晨阳头也不回,嘴角微微一挑,“尤其会惦记嫂子。”
电梯直达一楼大堂,踏出旋转门,他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世贸君悦酒店。”
车子汇入车流,鼎盛证券那栋摩天大楼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被另一栋更高的写字楼挡住,彻底淹没在成片高楼中间。
林晨阳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这三年他天天往返这条路,却从来没静下心好好看过街边的光景。
没多久到了酒店,他走到前台,把房卡拍在大理石柜台上:“退房。”
前台小姑娘接过房卡,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跟他确认:“林先生,您办的半年长包房还剩十三天,合同写了预付房费不退,您确定现在退房吗?”
“确定。”
前台手脚麻利,几分钟就把所有手续结清。
他住的房间压根没什么行李,几套换洗衣服懒得带走,平时看的炒股书、桌上养的一小盆多肉,全都丢在公司工位,谁想要谁拿去。
出了酒店,他又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深圳北站。”
车子开上深南大道,高架桥两侧密密麻麻全是写字楼。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计价器一下一下哒哒响。
林晨阳掏出手机点开,直接选了当天最快一班开往江市的高铁,下午五点半发车,二等座八百四十二块五。选座、付款、出票,一气呵成。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来电备注是妈。
这五年他没回过老家,但老妈的电话从没断过,每周固定一通,要么周三晚上,要么周日清早。
她从来不会问他忙不忙,心里清楚儿子天天泡在行情里脱不开身。每次通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按时吃饭没、有没有睡够、深圳天热别中暑、少熬夜、空调温度别开太低、走路别总低头看手机。
林晨阳每次都简单应付,嗯、知道了、还行。最长一次通话四分二十秒,全程都是他妈在那头絮叨,他只静静听着。他一直觉得这是母子俩心照不宣的默契,不用多说,彼此平安就够。
可这次,他顿了顿,把手机贴到耳边。
“阳阳?这会儿忙不忙?妈没耽误你干活吧?”母亲的声音从千里之外的小县城传过来,带着小心翼翼。
“不忙,我在车上,正往高铁站赶。”
“坐车?是要出差吗?那妈长话短说,天气预报说深圳这几天要来台风,你办公室备一把伞,多囤点外卖,别刮风下雨没东西填肚子……”
“妈。”
“哎,咋了?”
“我不干了。”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啥意思?单位放长假让你休息?”
“我辞职了。”林晨阳望着窗外不停往后掠去的高楼,轻声说,“准备回老家,刚买好高铁票。”
听筒那头瞬间没了声响,安静得吓人。林晨阳还以为信号断了,拿开手机瞅了一眼,通话还在计时,又重新贴回耳边。
下一秒,一阵压抑的小声啜泣传过来,他妈哭了。
这五年他什么大风大浪都扛得住。千股跌停的熔断夜他稳得住心神,客户冲到办公室摔杯子他面不改色,账户单日亏上千万,他还能冷静核算止损点位。
可此刻出租车里母亲压抑的哭声,一下戳中他,鼻尖猛地发酸。
“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跟家里通个气……”母亲的声音又哭又笑,断断续续,像是捂着嘴不敢放声,“我晚上给你包韭菜鸡蛋饺子行不行?你奶奶前几天还总念叨你,天天问你啥时候回来,我都不敢跟她说你整整五年没踏回过家门……”
“行,就韭菜鸡蛋的。”
“几点到江市站?我让你爸开车去接你!”
“不用,凌晨一点多才能到江市,夜里路黑,我爸眼神本来就不好,城乡那段公路路灯都稀稀拉拉,开车不安全。”
“那你咋回来?”
“到了江市站我直接打车回县城,一个多小时就到家,方便得很。”
电话那头犹豫两秒,他妈心里再不放心,也没再硬要去接:“那行,你路上打车注意安全,快到家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立马把饺子下锅。阳阳,路上千万当心。”
“放心吧。”
挂了电话,林晨阳攥着手机,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出租车刚好驶入深圳北站落客区。
林晨阳付完车费下车,拎着背包检票进站—
高铁准时驶出深圳北站,天边铺满夕阳,整片天空染成暖暖的橙红色。
林晨阳靠窗坐下,把手机调静音,点开银行App扫了一眼账户里五个亿的余额,随即锁屏揣回口袋。
窗外厂房、村镇、成片田野一路往后退,深圳城里没完没了的喧嚣,被车轮远远甩在身后。他把座椅往后调半格,紧绷了整整五年的身子骨,一点点松快下来。
他要去的江市青禾县,地图上得放大好几层才能看见名字。那儿没有高耸的金融写字楼,没有红绿交错的K线图,更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业绩考核。
只有老院子里年年开花的桂花树,街口开了三十年不挪窝的老面馆,还有一条沿河步道,慢悠悠走半天都碰不上熟人。
林晨阳靠在椅背上,脸上还留着刚才和母亲通话时的笑意。五年下来,他早就觉得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可母亲那句藏不住的牵挂,硬生生撬开了压在他胸口五年的一块大石头。
他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提前约了一辆从江市站直达青禾县城的跨城网约车,一百八十多块,系统秒接单。
高铁一路往前疾驰。
前方的青禾小县城,没有没完没了的行情、难缠的客户,只有母亲刚揉好的饺子面团、奶奶惦记多年的桂花树,还有一锅等他到家才下锅的热乎饺子。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黑屏前,五个亿的数字在页面上轻轻闪了一下。
林晨阳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今晚那顿韭菜鸡蛋饺子,怕是他这五年来,吃得最踏实、最香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