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黄昏的敲门声
六月末的一个黄昏,太阳正要落山的时候,白老头来了。他在王三强家的栅栏门口蹲下来,卸下肩上用麻袋裹着的东西搁在脚边。念山正蹲在门槛边玩一根草茎,看见有人来了就抬头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见过白老头几回,也谈不上多熟悉,但她认出了那件灰扑扑的旧皮袄和那双在门槛处停步的姿势。
王三强从灶间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白老头?你咋下山了?”
“来看看你。”白老头蹲在门槛边没有进屋,“顺道带点东西。”他把脚边那捆用麻袋裹着的东西拎起来解开,露出里面一只用细柳条编的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用干苔藓包裹着的风干狍子肉、一小袋新采的野蜂蜜,还有一捆用旧布条捆得整整齐齐的干草药。白老头在门槛边蹲着,没有急着往里走,像是在等待一个被邀请进门的明确信号。
“进来坐。”王三强蹲回门槛边,“吃过了没?”
“吃过了。窝棚那边天黑前垫过一口。”白老头说。但他没有推辞进屋的邀请。他在门槛边脱了鞋,把鞋在门外沿上并好,踩着袜子进了屋,在那把靠墙的旧椅子上坐下来,像是多年没有踏入过这种有四面墙和屋顶的空间一样,身体的姿态经过了短暂的调整才与椅子的高度和靠背位置磨合完毕。
覃晓敏从灶间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他旁边的桌上,白老头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了”,把水碗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有急着喝。
念山从门槛边跑进来,蹲在离白老头几步远的地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她见过但还没正式交谈过的老人。白老头低头看了看她:“这是你家老三家的娃?”
“最小的,”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念山。”
白老头从篮子里掏出那袋野蜂蜜,揭开布袋口,用手指沾了一点蜜递向念山。念山看了看她爹,见她爹没有反对,上前一步把那根沾了蜜的手指含进嘴里舔了舔,眼睛亮了一下,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白老头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把那袋野蜂蜜放在炕桌边沿:“给孩子吃。”
二、老猎人的话
白老头坐在椅子上,喝了两口水,把水碗放在膝盖上。“俺今年七十多了。腿脚不如往年,翻山梁的时候膝盖疼。趁着还能走动,过来看看你们。”他目光从王三强脸上移到门外的山坡上,像是要在这个位置重新校对一遍他在窝棚里时根据地形记忆和季节变化推算出的大致进度。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手里搓着一条旧麻绳:“你那儿缺啥?俺过几天上山给你送。”
“不缺啥。”白老头说,“一个人住,也吃不了多少。窝棚那边,柴火够烧到秋天了。皮子还有几张没鞣,慢慢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屋外的暮色正在加深,窗纸上的光亮从暖黄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种接近墨色的深蓝,屋里煤油灯的光线开始占据主导地位。白老头把水碗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像在选择怎么把一句话装进一个合适的形状里:“三强,俺有句话想跟你说。”
王三强放下手里的麻绳看着他:“你说。”
“俺年纪大了,往后可能走不动了。北坡那道悬崖上的鹰巢,往后你去看。窝棚那边的猎道和记号,你要是用得上,拿去用。”白老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话说到一半,在等下一句自然而然地成型。他换了一只手扶着水碗,“俺在这山里活了一辈子,有些东西不能带走。你比俺年轻,孩子也多。俺的东西给你,比跟着俺埋在山里强。”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白老头坐在椅子上的姿态——他的背微微弓着,手放在膝盖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像是已经在这个空间里找到了一个不需要更多调整就能安放自己的位置。王三强站起来,走到炕柜旁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卷新搓的麻绳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盐,放在白老头旁边的桌上:“这个你带回去。麻绳是今年新搓的,盐是上个月买的。你一个人,备着用。”
白老头低头看了看那卷麻绳和那包盐,把它们收到脚边的柳条篮子里:“俺走了。天黑之前还能走到山脚。”
他站起来,把柳条篮子挎在肩上,走到门口蹲下来穿鞋。穿鞋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了,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本身延长最后停留的时间。念山蹲在门边,看着他穿鞋、起身、跨出门槛。王三强跟到门口蹲下,两个人蹲在门槛边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院子外暮色中逐渐模糊的山影和正在暗下来的老榆树枝丫轮廓。
白老头站起来:“行了。回吧。”
他沿着屯子的土路往北走,灰扑扑的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小。走到老榆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要回头说一句还没完全成型的话,但最终没有转头,继续走远了。老榆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斜铺在路面上,把土路从树的根部一直延伸到第一户人家的栅栏门口都遮在了树影里,白老头的身影走过那片影子,继续朝北坡的方向走去,在月色下变成了一枚越来越小的、可以被辨认的移动标记。
三、留在屋里的东西
白老头走了之后,王三强蹲在门槛边没有马上进屋。他蹲着看了看院子里那片被暮色和月光共同涂抹的地面,又看了看远处已经看不清白老头身影的那条土路的尽头。风从北坡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新草和泥土的气息,也有那么一丝微微的、从更远处来的、干燥的树皮和柴火的气味。
他转回身进了屋。白老头留下的那只柳条篮子搁在炕桌旁边,里面那几块风干狍子肉、一小袋野蜂蜜和那捆干草药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经过仔细权衡的选放。覃晓敏把狍子肉挂在灶间通风的地方,野蜂蜜收进了碗柜上层,那捆干草药搁在窗台上晾着。
念山蹲在炕桌边,把野蜂蜜的布袋口解开又扎上,扎上又解开。她把手指伸进布袋里蘸了一点蜜放进嘴里舔了舔,又把布袋口扎紧了,放在炕桌边沿,像是对待一件不属于自己但可以代为看管的东西。
王三强在灶台边蹲下来,继续搓那截刚才放下的麻绳。麻绳在他手心里慢慢成型,从几股松散的细线被拧成一根紧实的绳索,绳股之间的缝隙随着搓动的力度逐渐均匀起来。他低头搓着麻绳,没有抬头看窗外。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月光照着院子里的土路,白老头的脚印在月光下从栅栏门口延伸到老榆树底下,然后模糊在树影和土路的交界处。他继续搓着绳子,搓完了一截,又接了一段新的线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