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月的日子
六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天晴得透彻。阳光从早到晚地铺满了山谷和山坡,照得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连那些常年背阴的树根下的苔藓都被晒得泛出了鲜润的光泽。老黑山的映山红已经全落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撒在草丛里,风一吹就轻轻摆动,像是整座山都在以一种缓慢的节奏呼吸。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铁锅、盐罐、干蘑菇、一小包米、一块腌肉、两只木碗、一把勺子、两卷麻绳、一把镰刀、一壶水。他确认了每一件都齐备之后,把背篓的带子重新紧了紧,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都准备好了没?”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从屋里跑了出来。五丫背着她的小背篓,背篓里塞着一块油纸包着的饼和一小罐咸菜。六丫背着一卷旧褥子,准备铺在石头上坐。七丫八丫各自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只碗和一截洗干净的柞木砧板。念山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是她自己装的一小把干蘑菇,出门前蹲在灶台边一片一片挑好装进去的,布袋口扎得紧紧的。
二丫从县城回来了,也背着她的画夹,跟在队伍后面出了门。大丫从合作社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笔记本和笔,也跟了上来。
“今儿去哪儿?”五丫蹲在屯子口问。
“石潭上游那条山谷。”王三强把背篓背好,“那儿有溪水有荫凉,平地上能生火,正好野炊。”
二、山谷
那条山谷在石潭上游大约一里地的地方,比石潭更窄更深,两侧的山壁长满了苔藓和蕨草,阳光从山壁顶端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谷底形成一道道斜长的光柱。谷底有一条小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细流,在石头之间绕来绕去地流淌着,水质清透,能看见水底每一粒沙石的形状和颜色。溪边长满了水芹菜和野薄荷,空气里有一股清凉的、混合了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带着微微的薄荷凉意,像是在闷热的午后走进去时迎面而来的第一层降温。
王三强在溪边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停了下来,草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新草,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从头顶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他把背篓放在草地上,把铁锅和盐罐取出来搁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就在这儿。有水有荫,地方够大。”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散开了。五丫蹲在溪边,用石片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把铁锅架在上面。六丫在附近捡干柴,把枯枝和干苔藓拢成一堆抱回来放在灶台旁边。七丫八丫蹲在溪边洗野菜——水芹菜和野薄荷,是她们刚才在路上顺手采的,正用溪水冲洗根部的泥土。念山蹲在溪边一块被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上,用手捧起一小捧溪水喝了一口,水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捧了一口。
二丫在溪边找了一块视野好的石头坐下,打开了画夹,用炭笔开始画山谷的轮廓——两侧的山壁、溪水的走向、树冠之间漏下来的光柱、草地上正在活动的人影。大丫坐在她旁边,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野炊的食物种类、采集方式和烧制的工序。
三、生火
五丫已经用石片垒好了灶台。灶台不高,三块大石头围成一个半圆,上面架着铁锅,底下留出了通风口。六丫把干柴和苔藓在灶台底下码好,用火折子点着了——火苗从干苔藓的边缘窜起来,舔着松枝的细端,几秒之后就把整堆柴火引燃了。火焰在灶台底下的通风口处稳定地燃烧着,热量聚集在铁锅底部,沿着锅壁向上传导。
王三强蹲在溪边,把带来的腌肉切成薄片,又把干蘑菇用溪水泡发了。他把切好的腌肉放进铁锅里,油脂在热锅里融化开来,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香气顺着山谷的风散开。五丫蹲在锅边,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爹,好香。”
王三强用木铲翻了翻锅里的肉片,又把泡发的蘑菇和洗净的水芹菜加了进去,倒了一些溪水,盖上锅盖:“焖一会儿就能吃了。”
七丫八丫把洗好的野薄荷端过来了,放在灶台边备用。念山把自己布袋里的干蘑菇也拿了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柞树叶上,排成一小排,像是专门摆在那里等待被选入锅中的样子。二丫从画夹上抬起头看了看锅里冒出的白汽和蹲在灶台边的那一圈人,低下头在画纸上添了几笔——锅里的热气是几道弧线,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升到画面顶端的树冠才散开,形成一层比周围炭笔线条更浅的柔和区域。
四、溪边的饭
锅里的菜焖好了。王三强揭开锅盖,白汽猛地涌出来,带着腌肉和蘑菇混在一起的咸香气,把灶台周围的人脸都遮了一下又散开了。锅里的菜还冒着泡,肉片和蘑菇在汤汁里微微翻动着,水芹菜已经变软了,颜色从鲜绿变成了深绿,边缘微微卷起。六丫把带来的饼在火上烤热了,用树枝串着翻了几次,饼面烤得微微焦黄,掰开的时候冒出一股小麦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暖香。
王三强用木勺把菜盛进木碗里,一人一碗,再掰一块烤饼放在碗沿上。五丫端着碗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把饼掰碎了泡进汤里,用筷子夹了一块肉片放进嘴里嚼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六丫端着碗坐在草地上,慢慢吃着,把蘑菇和肉片交替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咽下去。七丫八丫蹲在一起,两个人共吃一碗,你夹一块我夹一块,吃得慢但配合默契。念山蹲在灶台边的草地上,碗里盛了半碗菜和一块饼,她先把饼泡进汤里,等饼吸饱了汤汁才夹起来吃,一口一口的,吃得认真。
大丫蹲在溪边,一边吃一边在本子上记:“腌肉炒干蘑菇加水芹菜,野薄荷调味,盐适量。饼在火上烤至微焦,泡汤食用更佳。”她写完了,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二丫从画夹上抬起眼睛看了看,没有放下笔,低头把面前碗沿上搁着的那块烤饼掰了一角放进嘴里。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也端着一碗菜吃着。他的碗比孩子们的大一些,菜也盛得多一些,可他吃得不快,像是在借着这顿饭的间隙重新梳理这个午后的进展和接下来的安排。他吃了几口之后,把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山谷上方的天空——蓝得透亮,几朵薄云正在从山脊上方飘过,形态缓缓舒展又收拢,像是用一种比风更慢的速度在空中移动。
五、午后
吃过饭之后,五丫蹲在溪边洗碗,六丫用沙土把灶台里的余烬盖灭踩实,七丫八丫把用过的石片和树枝收拢到溪边一处不易被踩到的角落。二丫还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坐着画,她换了一支更细的炭笔,正在画溪水中的倒影——树冠、山壁、石头的轮廓,在水面上形成一层模糊的、不断变化的镜像,像是正在画一种比树和石头更难以固定的物质。大丫坐在她旁边,正在整理今天记的笔记,把野炊的步骤重新排列了一遍,在旁边画了一个简略的灶台结构图。
念山蹲在溪边,把她带来的那布袋干蘑菇的布袋口重新扎紧,布袋外侧沾了一点汤汁,她用溪水把那个位置冲洗干净了,把袋子放在阳光下晾着。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王三强旁边蹲下:“爹,下回还来这儿?”
“下回换个地方。老黑山里有的是能野炊的山谷。”
念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蹲在溪边,看着溪水里那些被水流不断冲刷和打磨的卵石在水底缓慢滚动、相撞又分开的过程,看了一会儿之后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六丫旁边,蹲下来帮她把采回来的野薄荷按长短分类,分好了放进一只布袋里。
太阳从头顶偏西的时候,王三强站起来,把铁锅和盐罐洗净了收进背篓里,又把灶台的石头重新垒回了溪边原来的位置。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各自背上了背篓和篮子,大丫合上了笔记本,二丫收了画夹。念山把她晾在草地上的布袋收回来,布袋里的干蘑菇已经从汤汁的气味中恢复到了原本的干燥状态,边缘微微卷起,像在晾晒的过程中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形状和干度。她把布袋口扎紧,放进了自己的小篮子里。
下山的路走得不快。光线正在从午后的明亮变成傍晚的暖黄,树影从短变长,草叶上的露水正在重新凝结,在斜阳的照映下泛着细碎的光。走在前面的五丫边走边把一根野薄荷茎杆咬在嘴里嚼着,六丫走在她旁边,像是也在用某种自己的方式延长野炊的余韵。念山走在队伍中间,篮子里那布袋干蘑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地晃动着,像是刚才午后的光线和气味一起被放进了那只布袋里,正在慢慢地沉淀成可以被带走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