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翠红母子带来的那点不愉快,像寒风里的一缕杂尘,很快就被卢家小院踏实温暖的生活气息吹散了。卢锦东依旧每日忙碌,不是进山狩猎,就是去小海子凿冰捕鱼,家里的肉食和积蓄眼见着又厚实了不少。
这天傍晚,卢锦东从山里回来,背篓里除了几只野鸡,还有一张硝制好的火狐狸皮,皮毛完整,色泽鲜亮,是他前几天猎获的那只。孙兰花接过皮子,摸着那柔软厚实的毛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他爹,这皮子真好,摸着就暖和。赶明儿拿到公社,指定能卖个好价钱。”
“嗯,”卢锦东洗了把手,坐到炕沿上,“老王头说了,这种成色的,少说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四十?”孙兰花眼睛一亮。
“往上了估摸,五十也说不定。”卢锦东喝了口热水,身上暖和了些,“这玩意儿,在城里那些大衣领子上镶一圈,金贵着呢。”
正说着话,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冬日的夜晚来得早,屯子里零星亮起了灯火。卢锦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孙兰花说:“兰花,晚上我再去小海子一趟。”
孙兰花正准备张罗晚饭,闻言一愣:“这黑灯瞎火的,又去嘎哈?冰窟窿白天不是都凿好了吗?”
“不是去捞鱼。”卢锦东摇摇头,眼神里带着猎人才有的锐光,“我瞅着那地方,像是有水獭。”
“水獭?”孙兰花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嗯,就是水狗子。”卢锦东解释道,“那玩意儿皮子更值钱,一张好的水獭皮,比狐狸皮还金贵,而且它那骨头也能入药。这东西机灵,白天难见踪影,就爱晚上出来活动。”
孙兰花一听比狐狸皮还值钱,虽然担心男人晚上出去不安全,但也没再阻拦,只是叮嘱道:“那你自己当心点,带上手电筒,早点回来。”
“放心,我心里有数。”卢锦东几下扒拉完晚饭,重新穿上厚棉袄,背上一个较小的背篓,里面放了几盘特制的细钢丝套索、一小块用鱼内脏做的诱饵,还有那把柴刀。他没带枪,对付水獭这种小型兽,枪反而容易惊扰且损伤皮毛。想了想,又把青毛叫上,“青毛,走,今晚带你抓个稀罕物。”
青毛兴奋地摇着尾巴,跟在他脚边出了门。
夜晚的小海子,与白日截然不同。没有了日光的照耀,冰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屯子零星的火光和天上稀疏的寒星,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寒风刮过空旷的冰面,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孤寂与神秘。
卢锦东打着手电筒,光线在冰面上扫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圈。他熟门熟路地走到白天凿开的几个冰窟窿附近。冰窟窿边缘已经重新结了一层薄冰,但中心依旧水波荡漾。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关掉手电,和青毛一起,找了个背风的雪堆后面蹲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狩猎,尤其是夜猎,需要极大的耐心。
青毛似乎也明白今晚的任务不同往常,安静地趴在他身边,只有耳朵和鼻子在不停地工作,捕捉着黑暗中一切可疑的声响和气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寒冷如同无孔不入的细针,穿透厚厚的棉衣,往骨头缝里钻。卢锦东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脸,目光如同鹰隼般,紧盯着那几个幽深的冰窟窿。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就在卢锦东以为今晚要空手而归时,青毛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呜呜”声,身体也微微绷紧。
有动静!
卢锦东立刻屏住呼吸,凝神望去。只见靠近岸边芦苇丛的一个冰窟窿旁,水面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紧接着,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水里探出了半个身子!
借着手电筒余光和对环境熟悉的视觉,卢锦东看得分明。那东西体型细长,约莫二尺来长,浑身披着浓密油亮的棕黑色短毛,脑袋扁圆,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两点幽绿的光,嘴巴周围长着几根灵敏的胡须。正是水獭!
只见那水獭极其机警,它并没有立刻上岸,而是将头露出水面,警惕地四下张望了许久,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才轻盈地一跃,整个身体蹿上了冰面。它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动作敏捷地在冰面上爬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卢锦东知道,水獭上岸,多半是为了排便(它们有固定的排便地点)或者休息。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仔细观察着它的行动路线。
果然,那只水獭在冰面上爬行了一段距离,在一处靠近岸边、有块凸起石头的地方停了下来,后腿蹲下,开始排便。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卢锦东小心翼翼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背篓里拿出了那几盘细钢丝套索。这种套索是他特制的,活扣极其灵敏,钢丝细而坚韧,专门用来对付水獭这种体型不大、力量却不小且极其滑溜的家伙。
他看准了水獭返回水窟窿的必经之路——那是一段相对狭窄、两边有积雪堆积的冰面。他像一只潜行的猎豹,借着黑暗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那条路径旁,迅速而准确地将两个套索布置好。套索的活扣大小刚好容水獭头部通过,离地一拳高,巧妙地隐藏在雪屑和冰棱之间。他又将那块用鱼内脏做的、散发着浓郁腥气的诱饵,放在了套索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回原来的隐蔽处,再次潜伏下来,心脏因为期待而微微加速跳动。
那只水獭排泄完毕,似乎放松了警惕。它抽动着鼻子,显然是被那鱼内脏的腥香味吸引了。它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能抵挡住食物的诱惑,朝着诱饵的方向爬了过来。
它的动作依旧谨慎,一步三回头。眼看就要接近诱饵了,它的前爪似乎碰触到了什么,但并没有立刻警觉。就在它伸长脖子,想去叼那块诱饵的瞬间,它的头部恰好钻入了第一个套索的活扣!
就在此时,卢锦东猛地一拉手中连接着套索的细绳!
套索瞬间收紧,牢牢地勒住了水獭的脖颈!
“吱——!” 水獭发出一声尖锐而凄厉的惨叫,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它猛地挣扎起来,力量出乎意料的大,细长的身体在冰面上疯狂扭动翻滚,试图挣脱脖颈上的束缚。
但卢锦东特制的套索岂是那么容易挣脱的?越是挣扎,套索勒得越紧!
青毛听到动静,立刻就要冲出去,被卢锦东低声喝止:“别动!”
他知道,水獭这种动物极其聪明,若此时青毛冲过去,受了惊的它可能会爆发出更强的力量,甚至不惜扭断自己的脖子也要逃回水中。
他紧紧拉住绳索,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巨大力量,如同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拔河。水獭的惨叫声和挣扎声持续着,在冰面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过了约莫两三分钟,挣扎的力度渐渐弱了下去,惨叫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卢锦东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他这才拉着绳索,慢慢靠近。
只见那只水獭瘫在冰面上,四肢还在微微抽搐,脖颈被套索死死勒住,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
卢锦东没有大意,先用柴刀背在它头上补了一下,确保其彻底死亡,然后才小心地解开套索。他将水獭提起来,入手沉甸甸的,皮毛光滑得如同缎子,几乎没有一丝杂毛,果然是一张上好的水獭皮!
“好家伙,劲儿不小。”卢锦东掂量着手中的战利品,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今晚这趟,没白挨冻!
他将水獭尸体装进背篓,收拾好套索,带着意犹未尽的青毛,踏上了归途。
回到家里,孙兰花还没睡,正在灯下做针线活等他。看到丈夫背篓里那只从未见过的、皮毛异常漂亮的动物,她惊讶地站了起来:“这就是水獭?”
“嗯,逮着了。”卢锦东把水獭拿出来,“瞅瞅这皮子,多亮!”
孙兰花伸手摸了摸,那皮毛的手感果然比狐狸皮还要顺滑密实,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这得值多少钱啊?”她忍不住问。
“具体不好说,但肯定比狐狸皮贵。”卢锦东小心地将水獭放在墙角,“明儿个我拿去给老王头看看,他门儿清。”
这一晚,卢锦东睡得很踏实。不仅仅是因为又收获了一笔财富,更是因为这种凭借智慧和经验,在与机敏猎物的较量中获胜所带来的成就感。他知道,这片山林和水域里,还藏着无数这样的机遇,等待着他去发掘。而他的狩猎之路,也因为这一次次成功的积累,正变得越来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