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的冰上丰收,让卢家的饭桌上鱼香不断。孩子们的小脸眼见着又圆润了些,连孙兰花因为哺乳而略显苍白的脸颊,也透出了健康的红晕。卢锦东看着心里舒坦,盘算着明天再去小海子一趟,多攒些鱼,好一次多卖些钱。
这天晌午刚过,日头正好,卢锦东正在院子里收拾渔具,检查冰镩子和捞网,青毛趴在他脚边晒太阳。孙兰花在屋里踩着新买的缝纫机,给孩子们改衣服,嗡嗡的机器声里夹杂着女儿们细碎的玩闹声。日子平静而充实。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刻意拔高的、带着几分谄媚的女声:
“大哥!大哥在家不?”
话音未落,院门就被推开了,三弟妹吴翠红牵着她的小儿子卢太北,脸上堆着笑,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卢锦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自打分家那次闹翻后,这三弟妹可是头一回登门,正所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放下手里的家伙什,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嗯,在呢。有事?”
吴翠红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自顾自地走进院子,眼睛却像是不够用似的,滴溜溜地四处打量。瞧瞧那新换的玻璃窗,瞅瞅那加固加高的院墙,再看看卢锦东脚边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新冰镩子和捞网,还有屋里隐约传出的缝纫机声音……她这心里头,就跟打翻了醋瓶子似的,又酸又涩。
“哎呦,也没啥大事儿!”吴翠红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把手里拎着的一小包看起来干巴巴的山楂片往前递了递,“这不是前儿个他姥家捎来的山楂片,想着孩子们可能爱吃,就给送点过来。咱家这几个丫头,瞅着可是越来越水灵了!”
屋里,孙兰花听到动静,也停下了缝纫机,走了出来。看到是吴翠红,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客气地点点头:“他三婶来了,进屋坐吧。”
吴翠红就等着这话呢,连忙拉着儿子跟着孙兰花进了屋。一进屋,她那眼睛更是忙活开了。新盘的炕,新打的炕柜和桌子,墙上挂着的腊肉,角落里堆着的粮食袋子……每一样都像是在扎她的眼。
诗雨和雪晴看到三婶和堂弟,都礼貌地叫了人,但眼神里带着疏远,自顾自地继续在炕上玩翻绳。小的几个则有些怕生地躲在母亲身后。
“哎呀,大嫂,你这日子可是过得越来越红火了!”吴翠红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语气夸张,“瞅瞅这屋里拾掇的,多亮堂!这缝纫机可是新买的吧?得花不少钱呢!还是大哥有本事,能挣!”
孙兰花给她倒了碗热水,语气平淡:“他爹也就是瞎折腾,混口饭吃。”
“这哪是混口饭吃啊!”吴翠红拔高声音,“大哥这又是打猎又是捞鱼的,可是咱屯里的这个!”她翘起大拇指,“谁不知道大哥现在能耐大?连熊瞎子都能撂倒,那可是了不得!”
她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愁容,开始唉声叹气:“唉,不像我们家锦南,没啥大本事,就在家守着那几亩地,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活钱儿。这眼瞅着太北也一天天大了,以后上学、娶媳妇,哪样不得花钱?真是愁死个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卢锦东和孙兰花的脸色。
卢锦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来哭穷,想打秋风了。
孙兰花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抹布,没接话。要是搁在以前,她心软,听不得这些,说不定就顺着话头接下去,让对方占点便宜。可自打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也看明白了,这人心啊,有时候你退一步,人家就想进一丈。当家的说得对,这日子,得靠自个儿挣,不能老指望别人,尤其是这些以前瞧不起你、现在又眼红你的“亲戚”。
吴翠红见两人都不搭腔,心里有些着急,又把目标转向孙兰花:“大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咱们当女人的,不就得指着男人吗?你们家大哥现在出息了,你可是跟着享福了。哪像我们……”她说着,还用手肘碰了碰旁边啃山楂片的儿子,“太北,快,跟你大娘说说,你想不想吃糖?你大伯家肯定有好多糖!”
卢太北被他娘一推,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看着孙兰花,小声嘟囔:“想吃糖……”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更尴尬了。诗雨和雪晴都停下了手里的游戏,不满地看着这个堂弟和三婶。
孙兰花脸上的客气终于挂不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吴翠红,语气虽然还算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硬邦邦的:“他三婶,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家日子是比以前强点了,可那也是他爹起早贪黑、钻山入林,拿命换来的。孩子们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挣来的?这钱,来得不容易。”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丈夫,见他眼神里带着赞许,心里更有了底气,继续说道:“锦南兄弟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只要肯下力气,日子总能过起来。咱们分家的时候可是说好了的,各过各的。以后这话,还是别再提了。”
吴翠红被孙兰花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以前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大嫂,如今也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她心里又气又恼,却又不敢真撕破脸,毕竟现在大哥家是真阔了,以后说不定还有求着人家的地方。
她强挤出一点笑容,讪讪地道:“大嫂说的是,说的是……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没别的意思……”她拉起儿子,站起身,“那啥,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做饭了。大哥,大嫂,你们忙着,我们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拉着卢太北出了屋,连那包干山楂片都忘了拿。
看着吴翠红母子俩仓皇离开的背影,孙兰花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手心都有些汗湿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拒绝别人的无理要求,心里虽然有点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卢锦东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笑容:“说得不错。咱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以后这类人,再来,就这么对付。”
孙兰花看着他,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她知道,是丈夫的改变和支撑,才让她有了直起腰杆的底气。
诗雨和雪晴也跑过来,抱着母亲的腿。
“娘,你真厉害!”诗雨小声说。
“三婶真讨厌,就想来咱家要东西。”雪晴撅着嘴。
卢锦东弯腰把两个女儿都抱起来,一边一个,笑道:“对,咱家的东西,都是咱自个儿的。谁想要,得靠自个儿本事挣,不能总想着占别人便宜。记住了没?”
“记住啦!”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答道。
院子里,青毛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冲着吴翠红离开的方向叫了两声,像是在宣告这个家的主权不容侵犯。
小小的风波过去,卢家小院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与温馨。但经过这一次,卢锦东和孙兰花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随着他们家日子越过越好,来自外界的觊觎和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但他们无所畏惧,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是以前那对可以任人拿捏的软弱夫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