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兴安岭,寒风依旧跟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可卢家那栋修缮一新的土坯房里,却暖烘烘得像提前开了春。新盘的火墙烧得烫手,玻璃窗上结的冰花都比别家薄些,灶台上炖着野猪骨头汤的香气混着新木头的味道,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卢锦东坐在新打的炕桌旁,就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亮光,正仔细擦拭着那杆刚买回来没两天的“水连珠”步枪。枪身黝黑,木质枪托泛着保养得当的油光,扳机簧力适中,比起之前那杆老掉牙的旧枪,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为了这杆宝贝疙瘩,他可是把卖熊胆挣来的钱,狠狠心拿出了一大半,又搭上些积蓄,才通过老王头的关系,从县里一个老退伍兵手里淘换来的。家伙好,心里才踏实,往山里头钻,胆气也足。
孙兰花坐在炕梢,手里纳着鞋底,眼神却时不时飘向丈夫和他手里那杆枪。她知道这枪花了不少钱,要是搁在以前,她指定心疼得几宿睡不着觉,还得埋怨男人瞎折腾。可如今,看着家里一天一个样,看着孩子们脸上越来越多的笑模样,再看看男人那沉稳可靠、干啥都有章程的劲儿,她这心里头,除了踏实,就剩下支持了。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爹,晌午想吃点啥?锅里还有昨儿个剩的兔子肉,我再贴点饼子?”孙兰花放下手里的活计,轻声问道。
卢锦东抬起头,把最后一点枪油抹匀,咧嘴笑了笑:“中,随便弄点就成。下晌我带着青毛进山转转,试试这新家伙的准头。”
正说着,大丫诗雨领着二丫雪晴从外头跑了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带着一股子寒气。
“爹!宋老师夸我字写得好嘞!”诗雨扬着手里的作业本,小脸上满是骄傲。
“爹,我也会写自个儿名字了!”雪晴也挤过来,眼巴巴地看着父亲。
卢锦东放下枪,接过本子,看着上面虽然稚嫩却工工整整的字迹,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他挨个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好,都好!我闺女就是聪明!等开春都去上学,给爹考个状元回来!”
孩子们咯咯地笑起来,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趴在炕脚打盹的青毛,都支棱起耳朵,尾巴轻轻晃了晃。
吃过晌午饭,卢锦东把碗筷一推,开始收拾进山的行头。新步枪背在身后,子弹袋挎在肩上,柴刀别在腰后,干粮和水壶也准备妥当。青毛似乎知道要进山,兴奋地在屋里转着圈,用头蹭着卢锦东的裤腿。
“早去早回,看着点脚下,这阵子雪壳子硬,别崴了脚。”孙兰花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不放心地叮嘱。自打上回男人独斗黑熊的事儿传开,她这心里头,对男人进山是既骄傲又添了份新的牵挂。
“嗯呐,知道了。瞅瞅你这絮叨劲儿。”卢锦东嘴上说着,心里却受用,临出门前,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别等我了,要是回来晚,你们先吃。”
说罢,他推开院门,带着青毛,大步流星地朝着后山走去。新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仿佛在为他鼓劲。
进了老林子,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参天的大树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桠的缝隙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空气清冷,带着松针和腐殖土特有的气息。
卢锦东没有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他先是仔细观察着雪地上的踪迹。野兔的“屎印子”,野鸡刨食的痕迹,还有狍子群路过时留下的杂乱蹄印……这些在他眼里,都像是山林摊开的一本无言的书。
青毛更是如鱼得水,它那湿漉漉的鼻子紧贴着雪面,不停地抽动着,时而停下来仔细分辨空气中的气味分子,时而抬起头,耳朵机警地转动,捕捉着远处细微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下,青毛突然停下了脚步,前半身伏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兴奋的“呜呜”声,目光死死盯住前方一片枯黄的灌木丛。
有情况!卢锦东立刻蹲下身,顺着青毛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灌木丛边缘的雪地上,有几行小巧而清晰的脚印,梅花状,比狗脚印略小,行走时步幅均匀,带着一种独特的优雅。
是狐狸!而且是火狐狸(赤狐)!看这脚印的新鲜程度,过去不超过半个时辰!
卢锦东心中一喜。狐狸皮在这年头可是紧俏货,一张上好的火狐狸皮,少说也能卖个五六十块,顶得上普通工人俩月工资了!这新枪开张,要是能弄张好狐狸皮,那可是个好彩头!
他没有贸然前进,而是仔细观察着狐狸脚印的走向和周围的环境。这片山坡阳面,积雪较薄,露出些枯草和低矮的灌木,正是狐狸喜欢活动觅食的地方。脚印是朝着山坡上方去的。
他拍了拍青毛的头,示意它安静跟在身后。然后,他端起新“水连珠”,子弹轻轻推上膛,猫着腰,借助树木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山坡上方摸去。
他的脚步极轻,踩在雪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呼吸也调整得细密绵长。狩猎,尤其是对付狐狸这种机警狡猾的家伙,比拼的不仅仅是枪法,更是耐心、经验和对环境的利用。
追踪了百十米步,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堆。就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岩石旁边,一抹耀眼的火红色,如同跳动的火焰,映入了卢锦东的眼帘!
正是那只火狐狸!它似乎刚刚饱餐了一顿(可能逮到了雪下的老鼠),正慵懒地趴在岩石旁,用前爪梳理着自己那身油光水滑、在冬日暗淡光线下依然显得无比华丽的皮毛。它偶尔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一下,尖尖的耳朵微微抖动。
距离大约八十步。这个距离,对于卢锦东和他的新枪来说,正在有效射程之内,但要想一枪毙命且不损伤珍贵的皮毛,需要极高的精准度。
卢锦东屏住呼吸,如同化作了一尊雪地里的雕塑。他慢慢据枪,脸颊轻轻贴住冰冷的枪托,右眼透过照门和准星,牢牢锁定了那只浑然不觉的火狐狸。他没有瞄准它那不断晃动的头颅,而是将准星微微下移,套向了它相对静止的肩胛骨后方,心脏的位置。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林间万籁俱寂,只剩下他自己沉稳的心跳声。青毛也伏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只有鼻息间喷出的微弱白气显示着它的存在。
就是现在!
他的食指均匀加力,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而富有穿透力的枪声,骤然在山林间炸响!打破了之前的死寂,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走了。
枪身传来一股熟悉而可靠的后坐力。卢锦东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目标。
只见那只火狐狸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从地上一弹,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鸣,随即便瘫软在雪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殷红的鲜血,从它身下汩汩流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鲜红。
打中了!一枪毙命!
卢锦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新枪,果然没让他失望!准头、力道,都堪称上乘!
“青毛!”他低喝一声。
早已按捺不住的青毛,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几步就冲到狐狸尸体旁,低头嗅了嗅,确认其已经死亡,然后兴奋地围着猎物转了两圈,才叼起那只体型不小的火狐狸,颠颠儿地跑了回来,放在卢锦东脚边,尾巴摇得像风车,邀功似的看着他。
“好狗!”卢锦东弯腰捡起狐狸,入手沉甸甸的,皮毛丰盈厚实,颜色纯正,只在心脏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弹孔,对皮子的损伤降到了最低。这是一张近乎完美的上等火狐狸皮!
他仔细地将狐狸尸体装进随身的麻袋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张皮子能卖多少钱,能给家里添置些什么,或许,可以给兰花和女儿们一人买一条漂亮的围巾?
首战告捷,而且收获颇丰,卢锦东心情大好。他没有贪多,知道见好就收。看了看天色,决定带着这开张的彩头,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他的脚步更加轻快。新枪在手,狩猎技艺日益精进,家庭和睦美满,未来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这只是他依靠这杆枪,在这片富饶山林里攫取财富、守护家庭的开始。
当夕阳的余晖再次为兴安岭披上金色外衣时,卢锦东背着枪,提着鼓囊囊的麻袋,带着忠诚的青毛,回到了刘家屯。屯里人看到他归来,尤其是那麻袋里明显的猎物轮廓,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和羡慕的目光。
而卢家小院里,等待他的,是温暖的灯火,妻子关切的眼神,和女儿们欢快的迎接。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所有的冒险和付出,都是值得的。